女人都不是天使(第5页)
名伶叫歌星。可以灌唱片上电视。再成功点的叫艺术家。
但是无名之伶,就叫歌手,或者直接点,叫歌女,甚或歌妓。
所谓十伶九妓。说得对极了。而我是那十分之九里面的一个。
想到母亲使我感到由衷的恨意,而想到“妓女”这个词则使我痛快。
痛,并快乐着。这种词是为我这种人准备的。歌者的快乐与痛苦从来都分不开。
我唱歌,逢迎客人,玩弄翻云覆雨的小手段,换取我想要的香车、香闺、香水、香衣,一应生活所需,皆来自男人,来自我的歌声与容颜。
但是吴先生,他约我来江边宵夜,目的当然不止只宵夜这么简单,他感兴趣的,究竟是我的歌声呢,亦或容颜?
这里有很大的区别,决定了我要采取的献媚方式——对一个自以为尊重艺术的男人过于主动,他会败尽胃口的;然而同样的,对一个欲望汹涌的男人扭捏作态,也会令他索然无味。
最好的办法,是陪他大吃一顿,而且不必顾忌吃相。
那么,如果他属于前者,必然会带着宽容或惊讶的口吻研究起你的多重个性;而如果他是后者,则食色性也,饱暖思**欲地,会在你据案大嚼时动手动脚。
一个人的德行在两种时候最不受控制,一是赌桌,二是餐桌——而且是越随便越好的那种真正为吃而吃的餐桌,最好就是江边大排档。
无疑吴先生是属于前者的。他正在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等待答案。
我笑着告诉他:“我不需要减肥,歌手的生活使我整个作息都颠倒了,吃再多东西也不会发胖的。”
“是这样?”他眼中露出同情。
这是好现象。每个人都有同情心,可是富人的同情心被打动要比穷人的同情心有价值得多。
他说:“为什么不考虑换一份工作?”
我警惕地看着他,暗暗掂量他话中的真假。很多女人会在这种时候涕泪横流地痛说家史,以为把自己说得越可怜就越会博取同情分。
但我不会这么幼稚。
因为我相信吴先生没这么幼稚。
一个在世界各地都开有连锁店的大老板,手下不知有几百个像我这样的小歌女,什么样的说辞没见过?情节雷同只会使他轻视。
他同情有姿色的女人,不见得是因为她身世可怜或者需要资助,天底下需要可怜的人太多了。他的话,绝对是一种试探。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我赌定他是在与我作戏。
但这也是个好现象,他有心与我演对手戏,便是已经对我产生兴趣,才会做进一步试探,玩场智力游戏。
我不会输给他的。
放下只剩一根鱼骨头的黄鳝,我用纸巾优雅地拭了唇,眉眼一飞,反问他:“如果我不做歌手,你去哪里听我的歌呢?”
他笑了,看着那根被我剔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
我剔鱼刺,就像我姥姥嗑瓜子一样在行。
姥姥嗑瓜子儿。
她一生中所有的余闲时间都用来嗑瓜子儿。
每当想起她,首先映入我脑里的影像便是她坐在床沿上盘起一条腿,另一条垂在床边,脚上吊着绣花拖鞋,露出白袜子,一只手抓着瓜子儿,另一只手慢悠悠地往嘴里送。微启双唇,轻轻一磕,那么清脆而娇柔的一声,皮儿出来,仁儿留下,干净利落,没半点多余动作。
嗑着瓜子,姥姥的眼睛半眯着,望着窗外,很专注的样子,可是眼神是空的,望的方向不属于空间,而属于时间。她望向过去,望向遥远的记忆里,那胭粉沉香的胭脂胡同莳花馆……
——胭脂胡同莳花馆,规整的四合院儿,磨砖对缝,飞檐雕龙,因为曾经出了一个玉堂春那样大名鼎鼎的妓女,后来代代花魁都叫小苏三,希望借了前辈的余荫也找到好人家上岸。
苏三们在屋子里供着玉堂春的画像,哎哎呀呀地且拜且唱:“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不指望他十分富贵九品相,不指望他八斗才高七步诗,六炷香烟,五样蔬食,只求得四季衣裳三餐饭,两个人儿一样痴,一心一意,丰衣足食,不愁穿来不愁吃……”
朴素的愿望,卑微的心事,女人最奢侈的理想,不过是男人。
——迄今走过京城著名的八大胡同,我仍然仿佛闻到那股甜腻的沉香,依稀看到年少的姥姥在某个街口倚闾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