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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都不是天使(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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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膝听着,坐在V8包厢的角落里,抽着烟,倚着音箱。声音先到达我的背,然后才是耳朵。

先感到,后听到。身心的双重震颤。

烟头在黑暗中闪烁。

星微的光亮。因为那一点点的光而使黑暗愈发深沉。

也只不过是夜里八九点钟吧,室外应该是灯火通明的。但是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密封的包间,只有门没有窗,四周还要拉上深紫色落地厚丝绒帘子,既为装饰也为隔音。

我像一只蛹样被裹在深紫色的厚丝绒的茧里。《黑色星期天》唱得再哀伤也不会打扰别人的情绪。

V8靠近走廊最深处,最小,也最潮湿。黑暗中坐在地毯上听音乐,总觉得四周有无名菌类在默默滋长,而另外一些生命在枯萎、腐烂。除非客满,否则很少会有客人点这一间。

如果有事,服务员会知道到这里来找我。不唱歌也没有客人请的时候,我总是在这儿的,吸烟,听音乐。偶尔也会骂人。

在“夜天使俱乐部”里,我表面上是歌手,暗地里则是不加冕的副经理,老板高生身边的红人儿,操生杀大权。

连经理秦小姐也要畏我三分。

“夜天使”,夜里的天使,以灯光和音乐做翅膀,舞在醉生梦死的嫖客的笑影里。

世上人,无非嫖客与妓女。我姥姥说的。

她说弄明白了这一点,才好做人,不然总是处处碰壁。

我就是在碰了壁之后才明白的。

明白了,却依然不肯信。总有例外吧?总会有的。

曾经以为高生是个意外,无关财色。

我生日那天,他从香港航运来刻着庄子《秋水》全文的巨幅玉石屏风。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岸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我很开心,拼命地张开双臂去拥抱画屏,闭着眼睛大声背诵:“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笑于大方之家……”

高生问:“每个人都有物欲,有些人集邮,有些人集火柴贴花,有些人攒钱,有些人收藏美酒或老爷车……但是你,你的嗜好是搜集各种版本的《庄子》,为什么?”

我不答,只抱着屏风摇头晃脑:“北海若曰:井龟不可以语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道者,束于教也……”

他不放过我,仍然追问:“有人说通常执著于物欲的人,是因为对生活没把握,所以才渴望拥有,借实在的东西来安慰自己。你呢?你为什么这样喜欢庄子?”

我仍然笑着,闭着眼睛接下去,“高生不可以语庄子者,吝于情也。”

他笑起来,忽然将我高高举起,恐吓:“你不说,不说我就把你从楼上抛下去。”

是百花楼。

听起来像个妓院的名字,位于广东梅州郊区的百合花园。

百合花园别墅区,每一幢都有一个很好听的惹人遐思的名字,百草堂,百鸟轩,百尺阁,百步亭,百色坊……我们这一幢,叫百花楼。

对物的拥有是生命最真实的痕迹。无论是别墅,还是庄子,都只是一种占有。

我占有庄子画屏,高生占有我,我们占有百花楼。

百花楼上,庄子屏前,醉在龙飞凤舞泼墨如画的《秋水》里,我以为高生是与众不同的,至少他对我用了心。

是在那夜委身于他,自以为并不是卖。

但是后来知道,一切仍然是场看起来挺美的交易,交易终究是交易。

V8的门轻轻响了一下,Shelly走进来,通知我演唱的时间到了。

我盯视她,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找个藉口刁难。

但是在我还没有拿定主意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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