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第3页)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又瞬间被更诡异的死寂吞噬。
只有两人陡然变得粗重混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郑书意僵在床沿,维持着那略显慵懒的坐姿,可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已绷紧。她垂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的关禧。他仍跪着,姿态却全然变了,不再是驯顺的臣服,而是一种进攻般的禁锢。
他死死扣着她的脚踝,唇齿在她皮肤上留下湿热的痕迹,额发凌乱,遮住了他的眼晴,只能看见他线条凌厉的下颌。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撕下所有伪装,露出獠牙的兽,用他能想到最直接也最不堪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他的不甘,他的恨意。
荒谬。
这是郑书意第一个清晰浮上心头的念头。她竟被自己踩进泥里的棋子,用这种方式反咬了一口。
紧接着,是滔天的怒意。他是怎么敢的?!
可,怒意之下,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战栗。
某种久违的,被激烈情绪冲撞的鲜活感。在这座暮气沉沉,人人戴着面具的宫殿里,在她习惯了掌控一切,连皇帝都要对她保持三分忌惮的漫长岁月里,已经太久没有人,敢这样对她。用这样这样不计后果,这样混合着恨意的炽热,来挑战她的权威,来搅动她的心绪。
尤其是,做出这举动的,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她曾亲手涂抹上最不堪颜色,又觉得别有趣味的玩意儿。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去一瞬。
“关禧,”郑书意问,声音竟维持着平稳,“你想清楚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关禧扣着她脚踝的手没有丝毫放松,那落下的唇,从最初凶狠的碾压,变成了舔舐,沿着她脚踝优美的线条,一点点向上,像是要将她肌肤上每一寸温度,每一丝属于她的气息都吞吃入腹。
他听到了她的问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想清楚?
从他决定爬向她床榻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想再想清楚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万劫不复,是加速死亡。可情感,那被长久压抑,被反复践踏,被楚玉安危这根弦死死勒住的情感,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轰然炸开。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他要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凭什么他连心里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拿来当作要挟的筹码?
恨。恨这吃人的宫廷,恨高高在上的皇帝,更恨眼前这个将他拖入泥沼,又捏着他唯一生机,让他不得不依附的女人。
可在这滔天的恨意之下,竟生出一丝更扭曲的东西,依赖。是的,依赖。在皇帝露出獠牙,在孙得禄的钉子被拔出,在他发现自己如此渺小无力,连心爱之人都可能护不住的绝境里,眼前这个女人,这座永寿宫,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或许有毒,但足够粗壮的浮木。
他不再去想后果,不再去权衡利弊。
“做什么?”关禧抬起头,唇离开了她的肌肤,留下湿亮暧昧的痕迹。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翻涌着骇人的血丝,直直撞进郑书意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太后娘娘不是问奴才,愿意付多少代价吗?奴才付,什么都付,这条命,这身子,这点子连奴才自己都恶心的反应……娘娘不是喜欢看吗?不是喜欢掌控吗?”
他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上用力,将郑书意的脚拉向自己,身体也向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那奴才就给娘娘看个够,”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喷在她颈侧,“娘娘教了奴才那么多,怎么在皇帝面前讨巧,怎么在夹缝里求生。那娘娘自已呢?先帝爷去得早,这永寿宫的夜,是不是也冷得很?”
“娘娘握着至高权柄,看着所有人像棋子一样在您掌心挣扎,是不是也挺寂寞的?”
“奴才烂命一条,卑贱不堪,可奴才年轻,这张脸不是还有点用吗?娘娘刚才踩得可还满意?是不是比那些冷冰冰的玉石把件,多了点活气儿?”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挑战她的底线,每一个眼神都在焚烧她身为太后的尊严。
可偏偏,他扣着她脚踝的手,他滚烫的呼吸,他眼中那混合着恨意疯狂的光芒,构成了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危险的诱惑。
郑书意的心跳,在长久的凝滞后,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被她评价为招人的脸,卸下了所有恭顺的伪装,只剩下攻击性。泪水冲刷过的皮肤更显苍白,泛红的眼尾上挑,嘴唇因为方才的啃咬湿润,像沾染了露水即将糜烂的花瓣。
他在邀请她,用这种自毁的方式,邀请她一同坠入更深的泥潭。
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看,这就是你亲手打造出来的怪物。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