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异己(第3页)
她狠狠地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霍秀秀冷着脸,极力装作秀才娘子那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样子,冷漠地对着那群磕头如捣蒜的人点了点头,便抬脚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走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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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茶的少女没有名字,平日里只被家人随口唤作“阿妹阿妹”。又因姓余,便有了个“余阿妹”的称呼,简单得像田埂上的一株野草。夜里,她规规矩矩地坐在“秀才娘子”的门口守夜伺候。
原本,她是不必做这个活的。霍秀秀见她年纪小,又一路颠簸,心有不忍,便让她去歇息。
可若是霍秀秀让她去睡觉,她便会立刻红了眼眶,眼泪说掉就掉,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摆出一副惶恐至极的样子,仿佛是自己做错了天大的事,生怕被嫌弃、被抛弃。
她看起来实在是太迫切地希望证明自己真的“有用”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怕再次跌回泥潭的恐惧,化作了一种激烈得近乎偏执的情绪,传达得异常饱满。霍秀秀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求生欲,竟一时语塞,说不出强硬的话来。
最终,霍秀秀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给她弄了一个舒服的软垫,铺在避风的角落,然后便转身走了。可即便回到了屋内,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落忍。
身边随行的一位大娘看出了她的心思,便笑着劝慰道:“小丫头哪有不爱睡觉的?我夜里起来方便,替你去看。我那儿还有一个好毯子,到时候给她盖上。那可是厚实的好东西,是拿贡献分换来的,一点冷风都透不进来,舒服得呦。”
霍秀秀听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连忙道谢了几句。
大娘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哎呦,咱们这些人,也就托了那位的福,才过上了如今的好日子。这孩子,可怜呦。”
霍秀秀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眼眶微热。这种从绝望中被拉出来的感激,她太懂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个新来的“余阿妹”抱有同情。
珍珠就很讨厌她。
原本,在这个队伍里,珍珠才是最受关注的那个。她是那个“圆脸的、叫珍珠的少女”,是那个被山雀羡慕地认为“吃的食物足够买上一百个珍珠”的幸运儿。
某种原始的、来自小孩子的嫉妒心,在珍珠心里疯狂滋长。她觉得,自己本来就很可怜了,得到的关爱和食物也很少,这个队伍里人人都是好人,原本他们都会夸自己是好姑娘的,现在却把视线投向了那个新来的、只会哭哭啼啼的余阿妹。
“强盗!”
“小偷!”
珍珠愤愤不平地踢着脚边的石子,仿佛要把那些石子当成余阿妹一样碾碎。
山雀抱着胳膊,静静地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两个人的眼睛在空中一对视,无需多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瞬间达成。
一个念头同时在两人的脑海里浮现——除掉那个新来的。
这样的想法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残酷性,就像杜鹃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他的鸟蛋推出巢外一样。这是基因里刻着的自私,是为了争夺生存资源的排他性。在他们的世界里,资源是有限的,多一个人分,自己得到的就会少一分。这种行为难以用道德来指责,因为在生存面前,道德往往是奢侈品。
两个人正要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把这“除掉”的计划完善呢。
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轻咳——“咳咳……”
山雀和珍珠像两只做贼心虚的小猫,猛地转过头。
他们以为要被斥骂,甚至要被打。
emmm……并没有。
陈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然后走过来,手里拿着纸笔。
“误会,误会。”陈墨温和地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来,别站着,坐下。既然是同伴,规矩要懂。我给你们写个保证书,签个字,咱们就算正式一家人了。”
别误会,山雀和珍珠两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提复杂的汉字了。陈墨便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直到确认两个人会背,并且通晓了其中“不得内斗、不得偷窃、听从指挥”等意思,才把两个人放走。
山雀和珍珠,那双习惯于紧握匕首和弓箭、指节粗粝的手,被迫握了几个时辰的毛笔。
等终于被“赦免”时,两个人的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整个人焉耷耷的,像霜打的茄子。
但这一番折腾,也让他们彻底明白了这边的规矩——这里不讲丛林法则,不讲弱肉强食,讲的是“规矩”和“文字”。这种无形的约束,比刀剑更让他们感到压抑和恐惧。
两个人心里总担心以后会因为这个事被赶出去,脸色都很不好看,原本那点“除掉异己”的心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文化课”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未来未知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