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异己(第2页)
“好久没吃饱了。”
不如就跟着去看看。
—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心酸。山雀虽然在自己的部族里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身上那件由各色鲜艳羽毛精心编织而成的短衣,甚至能够展现出他足够受阿妈的喜爱——在山民的眼里,这可是身份与宠爱的象征。但这也不妨碍他经常吃不饱饭,那种肚子里空落落、只能靠喝水来充饥的感觉,早已成为他童年记忆的一部分。
倒不是寨子里没有足够他饱饱吃上一顿的食物,实际上,寨子里的粮仓和肉窖里,是完全有足够他饱食一顿的存粮的。但问题是,部族的规矩不允许吃饱。每个成员分到的食物分量,仅仅足够让他有力气去完成第二天的捕猎或劳作,便不会再多给一粒米、一块肉。
给人吃多了那叫浪费。
祖宗是不会保佑这种人的。
更何况,阿妈的决策当然是英明且正确的。
在获取物资大头靠捕猎、小头靠耕种,偶尔还要被山下的人狠狠剥削,辛辛苦苦鞣制的皮子和其他野兽身上的零件,只能换来一些含有大量杂质甚至有毒物质的粗盐。在这样的绝境下,还能维持部族的运转,不至于让其他人饿死,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耐。
吃饱这种事,在山雀的成长环境中,实在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山雀作为受阿妈宠爱的孩子,也曾听闻山里有些信仰血腥神明的教派,但据他所知,那些教派在祭祀前,是不会给祭品吃上这么多食物的——他们讲究的是“洁净”与“献祭”,而非“喂养”。可这几天,这群外来人给那个圆脸的、叫珍珠的少女吃的食物,就足够买上一百个珍珠还有富余。
而山雀自己得到的食物,也足够买上一百个山雀还有富余。这种投入,若是按照买卖奴隶或消耗品的标准来算,显然是绝对的亏本买卖。反过来说,既然不是为了祭祀或奴役,那没准,这群人是真的富得流油。山雀想着珍珠嘴里念叨的“好日子”,又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碗里掺着各色碎肉和野菜的浓粥,这浓郁的香味,仿佛在佐证着他心中的猜测。
刺激他心里懵懵懂懂的野心
山雀并非鲁莽行事,他也没有真正地不告而别。在决定跟随这群外来人离开前,他早已通过山上的飞鸟,将一封信(一根特定的羽毛)寄回了寨子,告诉了阿妈自己的去向。
虽然这样说有点残酷,但寨子里的孩子很多,阿妈是不会为了把他抢回来,轻易对这群明显不好惹的外来人动刀兵的——阿妈的首要职责是保护部族的存续,而非个人的得失。
既然这样,山雀觉得自己也可以小小地任性一下。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也为了去看看这群外来人嘴里的“老家”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跟着这群外人离开。
跟着这群人披星戴月的走了几个月,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大山,终于,在某个清晨,他们走出了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山下,鸡犬相闻,阡陌交通,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大路上,尘土飞扬,扑了人满脸,但这尘土中却夹杂着一种属于“文明”的气息。大家的脚终于踩的不是软软的泥巴、硬硬的尖锐石头,也不是被树叶虚掩的深坑,而是坚实、平整的土路。眼前所见的,不再是竹林的碎叶、卵形树叶的凹影,也不是一片叶子就足够遮挡全部视野的巨大植物,而是明明朗朗、一览无余的小路,以及远处错落有致的屋舍。
虽然看起来这些屋舍与道路在除了山雀和珍珠的其余人,眼中显得非常简陋,甚至有些粗糙,但它们却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秩序感。这让队伍中的每个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
粗茶与彩羽
煮茶的少女,偷眼看着身披彩羽的山雀,又瞥了瞥脸上带着野性未驯的珍珠,最后抬眼,含羞带怯地看向了那对装扮成秀才和秀才娘子的陈墨与霍秀秀。
炉火哔剥作响,映得她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忽明忽暗。山野的女儿,骨子里从来都不缺乏为自己搏一把的勇气,尤其是当这股勇气还被自己的父兄在背后推波助澜时。她只有十三岁,一口牙长得崎岖不齐,甚至还很喜欢撒谎,眼神闪烁间,总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纯良。
霍秀秀静静地听她说话。
听她说:“家里有好几个弟弟,经常吃不饱饭,还有一个妹妹,比较笨,总是摔倒,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的声音细细弱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霍秀秀没有拆穿,只是在少女的引领下,跟着她回了那个所谓的“家”。然而,当亲眼见到实际情况时,霍秀秀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的景象,比那煮茶少女口中描述的还要凄惨百倍。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家。一家老小挤在漏风的茅屋里,凑不出三件像样的衣服,补丁叠着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人人干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那种饥饿感是装不出来的,刻在了每一根突出的骨骼和蜡黄的皮肤上。
霍秀秀来这里并没有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想看看”,便被少女带来了。可她得到的,却是这家人超规格的宽待——他们拿出了仅存的一点粗粮,甚至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那种近乎卑微的讨好,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尽可能地无视这些人脸上凄楚又努力装作体面和自尊的神情,目光从那个得了软骨病、只能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身上略过,最终停在了那个煮茶少女的身上。
也许是自己的幸运对比着他人的不幸,心中升起的那种理智上觉得不应该愧疚、实际上又情不自禁的愧怍情绪;也许是本能的、朴素的善良在作祟,霍秀秀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要雇你们的女儿,跟我回老家,包吃住。”
她报出了一个不贵也不便宜的价格,那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数目,既不至于让这家人狮子大开口,也不至于让他们觉得被轻贱。
然后,她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的大人们——那双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来的希望和热切的眼神,像饿狼见到了鲜肉,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霍秀秀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家人哭作一团,甚至不顾满地的泥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她做女菩萨,把她当恩人一样叩拜。
她的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在不久之前,她的家也是这样的。
那种为了生存可以舍弃一切的绝望,她太熟悉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先在心底化成了苦涩的汁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