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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情深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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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情深1

痕挑着一担小白菜走在田埂上,儿子阿敏挑一担小些的跟在后面。天很蓝,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是早上收音机里说有雷阵雨。从家里到集市这段路有二十多里,为了赶集,痕就走得比较快。阿敏在后面抱怨说,他的肩膀快磨破皮了。阿敏是新学挑担子的,今天他不上学,就来帮忙。痕听了他的抱怨就想,急什么呢?不就一点小白菜吗?卖不到好价钱也算不了什么啊。他放慢了脚步。后来他干脆将担子撂一边,同儿子在田埂上坐下来休息。

湖区的视野总是无比开阔,一些水鸟在旁边的鱼塘那里立着,寻东西吃。昨天伊姝又到痕的梦里来过了,这一回她穿着青年时代那件花布衫,脸上却爬满了皱纹。“水缸下面藏得有一个存折。嘿嘿。”她说道,扯了他的衣袖要他一同去看。后来外面什么地方失火了,就很多人都拥进来了。痕努力回忆着伊姝在梦里那种机警而认真的表情。阿敏的模样很像母亲,而且他也有藏东西的癖好,什么硬币啦,螺丝啦,收音机零件啦,邮票啦,扑克牌啦,东藏一点,西藏一点。有次痕找不到新买的两只小酒杯了,问阿敏,阿敏摇头说不知道。半年后,痕暴跳如雷地在老柳树的树洞里找到了它们。他去质问阿敏,阿敏却说:“你看,它们有多么新。”于是他扬起来要打他的手掌又放下了。这个心事很重的儿子总的来说还是听话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儿子被压痛的肩膀。

儿子扭开身子,反倒站起来对他说:“我们走吧,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痕心里想,他小小年纪,莫非就什么事都没意思了?难道伊姝把一切活生生的东西全带走了吗?于是痕也赌气似的站起身,挑起担子继续走。这一次他却走得比较慢了。

离集上还有三四里路,痕就看见了三三两两往回走的人,都挑着空担子,他们的货已经卖完了。回头看看阿敏,垂着头,被担子压得哈着背,木无表情。路上碰见村里的二黄,二黄没挑担子,空着两手走路。本来已经过去了,不知怎么他又停在原地,大声对他说:“痕老师,你这些个白菜,不愁卖不出去。”也不知他是告诉他一个信息呢,还是说反话。阿敏听了他的话似乎有点振奋,背也伸直了,催他快走。

到了集市上之后,痕就知道形势已经不对了。卖菜的人基本上已走完了,只有两三个妇女正在收拾东西,而她们每个人的菜都差不多卖完了。原先摆菜摊的大片空地上,现在摆着一些鞋垫和针织棉袜之类。阿敏的眼里露出失望。痕硬着头皮将小白菜放下,同阿敏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集市上还有不少的人,但他们大多是去逛百货店或去坐茶馆的,几乎没有人朝他们的小白菜望一眼。后来又来了一些摆鞋垫摊子的,嫌他们占了他们的地盘,要他们让到一边去。痕只好挑起担子同阿敏退到高压电线下面。这时阿敏的样子就好像要哭了一样。

“卖菜啦!卖菜啦!”痕吼了两声,但他的声音立刻被嘈杂的声浪吞没了。

痕心里想,管它呢,实在卖不出去的话,扔一些,挑一些回去算了,凡事不可将自己逼得太紧。现在首要的事是阿敏,他来镇上一趟,一定要让他高兴一下。于是他对阿敏说:“你可以拿两角钱去玩弹子。”

阿敏眼一亮,接了钱就走。

中午一过就起风了,黑云渐渐在天边堆积。痕的肚子也饿了。他站在那里站了那么久,只有两个人来问小白菜,其中一个是邻村的,来问着好玩的;那另一个,有点像个菜贩子,把价钱压得很低,几乎等于白要。痕没有答应他。现在他不能去吃饭,因为阿敏跑得不见踪影了。他心里冒出个念头:既然给那菜贩子等于白要,就将它们扔到这里,让别人来捡走也没什么。

当他下了决心要解捆绳时,却又看见那菜贩子转来了。他穿着风衣,脑袋缩在领子里头,手里夹一根纸烟。

“你儿子被弹子房扣住了,欠了两块钱。为什么你要他去赌博呢?”他叭了一口烟又说:“这些菜,连扁担挑子全给我算了,我去叫人来挑。”

他塞了三块钱塞到痕的手里。痕拔腿就往那边走,他在神情恍惚中感到雨点已经落到了他脸上,周围的人全在奔跑。忽然有个人用力踩了他一脚,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找死啊,你!”

那人本来已经过去了,这时又停下,转过身来。痕看清他是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长着一对****的蒜苞眼,手里还拿着一根粗木棒。他不怀好意地笑着,眨着眼,对痕说:

“你过来,过来。”

痕以为他要动武,就绷紧了神经站在原地。那汉子离他一丈多远。等了半天,那汉子还是没有行动,只是重复那句话:“你过来,过来。”痕就麻起胆子走过去,随时准备迎接砸过来的木棒。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在经过那人时,他又说了一句:“这一棍子打下去你可受不了。我嘛,也不想进牢房。”

痕跑进弹子房时,天已经下大雨了,雷声隆隆的,像是不祥之兆。

弹子房的老板有六十多岁了,白头,曾经得过麻风病。当痕问他阿敏的事时,他不耐烦地回答说已经走了,然后伸出手来问痕要钱。痕给了他两块钱,又问他是怎么知道他会来送钱的。

“这么一点点大个镇子,什么事不是传得飞快啊。丑事还要传千里呢!”

他说这些话时,那张脸完全变成了麻风病人的脸,痕听得心里一跳一跳的。痕用目光扫了扫房里,没有发现打弹子的那种台桌,也没见其他顾客,心里觉得很诧异,就说:

“请问老板,你的生意是在这屋里做吗?”

“你刨根问底的,还要怀疑我啊!”他大发脾气了。“我刚收了东西要关门了,你去问你儿子好了。”

痕连忙道声歉走了出去。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只得站在塑料雨棚下等待。想起今天这一天忙碌,付了阿敏的赌债,还赚了一块钱,也不算太倒霉。只是那菜贩子的举动不可思议。他先是将价钱压到一块钱,后来又忽然提高到三块钱,这是怎么回事呢?还有阿敏,果真是欠了两块钱吗?他爱赌,可从不曾赌过这么大的数目啊!就像吃了豹子胆一样。屋里的老板已经在上门板了。痕设想着阿敏在大雨中行走的情形,不觉又担心起来。淋了生雨,肯定是要生病了。这孩子一定是羞愧得不行,才会和他不辞而别的吧。痕很清楚,他身上爱赌博的习性是遗传了他的。

集市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小镇又变得像平时一样冷清。痕的心情越来越阴沉。好在雨没下多久就停了。痕到小店买了一张饼,边吃边快步往回赶。在集镇口上又看见菜贩子,他似乎是在这一带转悠,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领子竖起来。痕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了似的。痕回头张望了一下,发现除了他和菜贩子,整条街上空无一人,连他刚才买饼的那个店都关门了。菜贩子走在空街上,皮鞋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很快他就走远了。赶着路,痕心里不断地想着菜贩子和他之间今天发生的事。

“啊呀呀,痕老师,你家阿敏发疯了呢!”

满英扬着两只手,一脸惊恐的样子。她告诉痕说,阿敏湿淋淋地回到村里,往她家的鸡舍那边走去。她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回答,猛地将手探进鸡笼,抓了那只正在下蛋的黄鸡婆就走。她要去夺,被他下死力一撞,撞倒在篱笆上头。后来他就跑回家闩上了门,任她在外头如何喊叫也不开门。满英只得留下话:“等你爹回来再找你算账。”然后就气咻咻地离开了。满英断定阿敏是鬼缠身了。

“打,下死力打。用藤条最好,不要舍不得,这种事就是要下狠心。”

痕含糊地答应着,厌恶地摆脱她,朝自家院子走去。他意外地发现房门敞开,阿敏好好的,坐在门口看一张图片,嘴里还嚼着米花糖。

“阿敏,你没淋雨吗?”他问。

“怎么会呢?天不是好好的吗?是弹子房老板叫我先回来的,他说碰见你了,那会你还有别的生意要做。”

“你抢了满英大娘家的母**?”

“早送回去了。我只不过想看看母鸡下蛋的样子嘛。”

“你的兴趣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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