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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资料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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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资料2

现在我已经不在候车室里了,我躺在空旷的野地里,时间是大白天,有寄和杨胖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看见有寄的新皮衣被撕破了一大块,那是不是穿墙而过的时候弄的呢?穿着破皮衣的有寄更像个老贼了。我动了动,想撑起身来,可是一身软沓沓的。

杨胖子朝有寄努了努嘴,又道:

“他的愿望还很强嘛。可能是他躺在雪地上就不能思考。”

于是他们两个用力将我扶起,从两边搀住我。

“你现在想到哪里去?”杨胖子问。

“文史资料……”我稀里糊涂地说。

“到底还是撇舍不下嘛,哈哈哈!”

杨胖子边笑边使劲掐我的胳膊,有寄则使劲地捶我受伤的背部。

闹了一阵,我的眼前就渐渐出现了森林。那些树全都被冻住了,风一吹,枝条就“嚓嚓”乱响。我们三个人进入森林时,有个人影在前方闪现了一下,不过那也许是一只动物。

走了没多远,力气就回到了我身上,我就甩开了他们。

他俩停在一株冰树下抽起烟来。我听见杨胖子说:

“看这个家伙能走多远。”

我走着走着就到了外面。外面是一条冰河,冰结得很厚,人停在上面完全没有问题。起先我还听得见有寄和杨胖子说话,后来就完全被寂静包围了。我低下头,看见冰层里冻住了一只黑白斑纹的猫,是我最喜欢的类型。它的眼珠突出来,惊骇地看着上面的天空,那朝天的肚子似乎有些发肿,**微微发红,是一只母猫。突然间,那只猫在坚冰里头移动起来,它在慢慢地翻身,一边翻还一边发出了叫声,那声音在冰里头闷闷的。河的尽头有两个人在喊有寄,一唱一和。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刺得眼睛睁不开。当我再低下头时,那只猫已经不见了。

“你看见我的猫了吧?”有寄像从冰里头钻出来的一样。

“一只可怕的猫。”我说。

“你既然看了去了,它就总在你心里了。我很清楚这种动物,它们全是缠不清的。刚才在森林里,老杨发现了死兔。”

有寄黑着一张脸,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没和杨胖子在一起,他就变得六神无主了。他说杨胖子是跟踪他那个疯子老婆去了,他本来也想跟了去,又放心不下我,这才来了河上。他不住地叹气,说杨胖子不在他就“心慌”,还说我这种人从不知“感恩”。

如果老站在河上不动,就会全身冻僵。我就顺河跑起来,跑到一个转弯处,我爬上了堤岸。回头一看,有寄还在河里跑,有一只猫也在他旁边跑,也许就是我见过的那只。远方的那两个人还在呼唤有寄,但有寄并不是朝他们跑,他似乎在乱兜圈子,河风将他挂破了的皮衣掀起来,他的样子像一只蚂蚱。他停下时,那只猫也停下。我听见他在对猫说什么,那只猫忽然跳起来抓他的脸。有寄惨叫着倒在地上,用双手捂着眼。我跑过去的时候,那只猫就飞快地跑开了。有寄的颧骨上被抓了几道血痕,鼻子正中被猫爪深深地划进去,像要裂成两半一样。我看着他血糊糊的脸,回想起猫在冰层下的形象,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有寄爬起来之后,就从衣袋里掏出一条大手巾,将受伤的脸包起来,只剩一只好眼留在外头。我感到他包扎起自己来非常熟练,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一样。而且他满不在乎,好像疼痛马上就消失了似的。我们一齐爬上堤岸,有寄说去找老杨去。

“档案里面提到的情况都发生了。这个老杨啊,我担心他这一去就不回头了。你想想看,那些脚印早就被雪覆盖了,他到哪里去寻他老婆呢?还不是越走越远吗?这一片森林可是横跨两个省的原始林啊!”

我觉得有寄在信口胡说,明明这是一片小树林嘛,再说我们并没有离城多远,这条河也就是城郊的乌龙河,怎么会一下就到了原始森林呢?也许在他们保存的那种神神鬼鬼的档案里头,一切都是另外一个样,所以他们一提到生活中的事物,就用那种黑话来讲,谁也听不懂。然而那个疯女人是实实在在出现过了。如果她真是杨胖子的老婆,那他的一生真够凄惨的。不过这种事谁也无法评价,说不定是文史资料中的旧事又复活了呢。要知道他和有寄可是倾其一生的精力在探究那种黑暗中的事物啊。好吧,既然他要把小树林说成是原始森林,我也跟着他这样看吧,我不是已经参与了这桩鬼鬼祟祟的事业吗?

当我想到这里时,周围稀稀拉拉的树林变得茂密起来了。周围竟还响起了猫叫,可猫是看不见了,也许它们都给冻在雪地下面了吧。脸上烂糟糟的有寄一个劲地在树丫间钻行,他边走还边嘱咐说我双眼要盯着地,注意那些脚印。其实呢,地上什么都没有。我哪里都懒得注意,神思恍惚地跟在他后头走。不知走了多久,我看到前方结冰的枝条上站着一只羽毛鲜艳的鹦鹉,那景象如同梦境。我正想靠近那枝条,脚底下一脚踏空,掉进了一个深洞。我扶着洞壁站起来之后,听见有寄在洞口骂我:

“远文,你这个势利鬼,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这下好了,你待在里头吧。”

他似乎是走开了。

莫非我要死在这里?且慢,我脚下的土在动呢。我想到了巨蟒,我也想到了眼镜蛇。洞里很暖和,醒过来的蛇一定听到我的入侵了。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了,到底是什么呢?

“远文兄对这种秘密的洞穴做何感想啊?”

黑暗中传来杨胖子嘶哑的声音。我的全身立刻松弛下来了。

“那家伙在树林里到处乱跑,可他怎么找得到我呢?在这个小世界里,气候可说是四季如春,丁香呀,月季花呀,日日绽放着,别提多么舒服了,你说是不是啊?我的老婆,她躲在更下面一层,我刚才就是从她那里来。你摸一摸,我头上有这么多的泥土。”

他捉住我的手放到他头上,我感到他的头皮像凸凹不平的菠萝一样。

“有寄还在冰天雪地里跑。”我喃喃地说。

杨胖子在笑,笑了好久,才漱了漱喉咙说:

“他不在那种地方还能上哪儿去?就让他跑一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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