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1页)
时近除夕,京都年味正浓。
即便北境军报如山,言及夷兵肆虐、城池沦陷、百姓流离,也丝毫掩盖不了此刻丝竹管弦彻夜不绝,灯火璀璨照亮整座皇城。
暖阁内,炭火比往日更旺。
皇帝刚服下一剂丹药,精神略显亢奋,正与宦官吴启对弈。
棋枰上黑白交错,皇帝落子随意,吴启则步步绵密。
“陛下,康王府长史今日递了帖子,说王爷得了一尊十分罕见的南海珊瑚树,异常华美,想要敬献给陛下。”吴启落下一子,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康王?”皇帝眼皮未抬:“他倒是有心,不过朕近日正服食丹药,需静心寡欲,这些奇巧之物,先收着吧。”
“是。”吴启应道,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沉吟片刻:“只是……康王似乎对北境战事,颇为关切,前几日,还向奴婢问起,北边是否还有可用的将才。”
皇帝终于抬眼:“哦?他关心这做甚?莫非也想学他那几个兄弟,从军中捞点功劳?”语气里多少带着些讥讽,随即皱起眉头升起一丝戒备。
先帝子嗣众多,这个康王排行靠后,母亲出身一般,没有势力的他行为处事一向低调,如今突然关切军务,难免让人多想。
吴启察觉到皇帝那一丝戒备的神情,笑容不变,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多虑了,或许因为前些时日北境动荡,王爷也是忧心国事罢了,他听闻北境残部中,有个游姓女子颇为悍勇,与夷兵几经周旋,多次重创夷兵主力,便说‘若此女真有其才,朝廷或可稍加抚慰,以示天恩,亦能激励边军士气’。”
“游姓女子?呵,又是那个游应秋。”皇帝眉头皱得更紧,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说这游家人,放着安安稳稳地日子不过,非要去那边境打打杀杀,死了一个又一个!还激励士气?我朝是没人了不成,要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激励!”
皇帝语气中满是不悦,既是因康王越界的“关切”,也因那个不断被提及、挑战他认知的“女将军”。
吴启立刻俯身:“陛下息怒,王爷或是听了些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词,那游应秋不过是在山野间苟延残喘,侥幸得手一二,岂能当大任,奴婢已告诫康王府,边将之事,自有陛下与枢密院裁决,外藩亲王,不当多问。”
这番话听罢,永昌帝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告诉康王,若闲来无事,便去摆弄花草,读书养性,朝堂之事少参与为好,至于北境……”他顿了顿,想起那些烦人的求援军报,挥挥手:“让你的枢密院按旧例处置,拨些陈粮旧械打发便是,如今国库……也不宽裕。”
“陛下圣明。”吴启恭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所谓“旧例”,无非是走个形式,往往石沉大海,或者被层层克扣,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中,而那“陈粮旧械”,更是聊胜于无。
棋局继续,皇帝很快将这点不快抛诸脑后,转而与吴启讨论起除夕宫宴的细节,以及哪位方士新进献的丹方更有玄妙。
吴启应对如流,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康王突然对北境,尤其是对那个游应秋感兴趣,这绝非偶然。
这位一向低调隐忍的王爷,怕是在北境战事中嗅到了什么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至于那个游应秋……
吴启指尖的黑子稳稳落在棋枰一处要害,吃掉了一片白子。
山野孤狼,或许能扑咬几下,但终究逃不过猎人的弓箭与陷阱,若她识趣,或许还能多活几日,若是不识趣……
暖阁外,烟花炸起,噼啪作响,映亮了一角天空,短暂而绚烂,旋即被更深的夜幕吞噬。
京都充斥着歌舞升平与安逸祥的氛围,而千里之外的黑水峪,风雪正厉,那里的人们,却正在废墟与鲜血中艰难维持。
两处天地,两种冷暖,却在无形的丝线下,悄然勾连。
夜色如墨,寒风刮过黑水峪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营地里篝火寥寥,仅能提供微不足道的光和热,士兵们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游应秋没有休息,她带着韩青,借着微弱的火光,用一断箭在雪地上划出黑水峪周边的地形图。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夷人很快就会知道这里有溃兵,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进攻这里之前先发制人,方可有一线生机。”
韩青看着地图,面露难色:“将军,弟兄们又冷又饿,兵器也不趁手,如何主动出击?”
“正因为又冷又饿,才更要动起来。”游应秋的箭头点在雪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是夷人的一个前哨补给点,规模不大,守军应该不超过三十人,他们劫掠了我们不少粮草军械,有一部分就囤在那里。”
韩青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您想打那里?可我们这点人……强攻怕是……”
“不。”游应秋打断他:“是偷袭,现在兵力不足,强攻实为下策,我们兵分两路,一队人趁其不备先敲掉主要哨点,一队则去往粮草存放点抢夺物资,韩青,你对这一带比较熟悉,挑十个身手最好、最熟悉夜间行动的弟兄,要绝对可靠。”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带太多兵器,轻装简行,此次不是去拼杀,是去‘拿’回属于我们东西。”
韩青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行险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