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营虎将 富明阿传(第1页)
第一章旗营孤儿:从辽东到京师的少年路道光元年的沈阳城,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城墙,把旗营里的黄旗角吹得猎猎响。富明阿裹着件打了补丁的棉甲,蹲在校场边看老兵们劈刺,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这是他今天的早饭。没人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股劲,更没人知道他衣襟里藏着块磨得发亮的铁牌,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袁崇焕。他爹是汉军正白旗的披甲兵,在平定张格尔叛乱时中了流矢,尸首都没找着。娘拉扯他到八岁,一场风寒没挺过去,临终前把铁牌塞给他:“记着,咱祖上是大明的袁督师,到了你这儿,别让人戳脊梁骨。”富明阿不懂啥叫督师,只知道娘说这话时,眼泪砸在铁牌上,烫得像火。旗营里的日子不好过。管事的佐领看他是孤儿,总把最苦的活派给他——冬天凿冰取水,夏天喂马铡草。有回给参领家送马料,被参领家的恶犬追着咬,腿肚子上撕了道血口子,他攥着拳头不吭声,晚上偷偷用灶灰敷上,疼得直咬牙也没掉一滴泪。十五岁那年,旗营挑补马甲,富明阿凭着一手好箭法被选中。领甲那天,他第一次穿上崭新的甲胄,站在队列里听佐领训话,腰杆挺得笔直。同队的老兵拍他肩膀:“小子,穿了这身皮,就得把命别在腰带上。”富明阿摸了摸怀里的铁牌,心里说:早准备好了。他在盛京将军麾下练了三年,刀枪剑戟样样精通,尤其善使长枪。有次跟蒙古兵比武,对方马快枪沉,他却借着马镫翻身,一枪挑落对方头盔,观战的将军喊了声“好”,赏了他两吊钱。他没舍得花,托人捎给旗营里比他还小的孤儿——他知道饿肚子的滋味。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打起来了。富明阿跟着部队调往天津,站在大沽口的炮台上看英国军舰像黑鲸似的游弋。炮弹落下来时,他听见身边的老兵哭爹喊娘,自己却死死抱着炮身,把炮口对准敌舰。这仗没打赢,他心里堵得慌,夜里坐在沙滩上,对着月亮擦枪,铁牌在怀里硌得生疼。“咱祖上守过宁远城,”他对着大海喃喃自语,“到了我这儿,咋就守不住大沽口?”海浪卷着碎冰拍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也好像浇醒了什么——光有勇没用,得有脑子。第二章江南血火:江北大营的铁汉子咸丰三年,太平军定都天京,江北大营像块补丁似的钉在扬州城外。富明阿这时已是参将,跟着琦善南下,刚到扬州就赶上太平军攻城。他站在城墙上,看对方的“圣兵”举着黄旗往上冲,红巾子在风里飘得刺眼。“放箭!”富明阿吼着,自己先拉满弓,一箭射穿个领头的太平军小卒。箭雨落下时,他看见对方倒下一片,却又有更多人踩着尸体往上爬。太平军的火炮打得准,一颗炮弹落在旁边,把副将炸得血肉模糊,碎肉溅了富明阿一脸。他抹了把脸,抓起身边的长枪:“跟我上!”这仗打了三天三夜,扬州城保住了,富明阿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军医给他缝伤口时,他咬着木棍不吭声,眼睛盯着帐外的旗杆——琦善赏了他块玉玦,说是“奋勇可嘉”。他把玉玦系在腰间,跟那块铁牌隔着衣服贴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温。江北大营的日子是熬出来的。太平军时不时来骚扰,今天劫个粮道,明天攻个堡垒。富明阿成了救火队员,哪儿吃紧往哪儿冲。有回带队偷袭太平军营寨,摸进去才发现是个空营,正想撤退,四周火把亮了,太平军从暗处涌出来。他喊了声“往外冲”,挺枪带头杀开条血路,后背被鸟铳打了一枪,铅子嵌在肉里,他愣是没回头。手下的兵佩服他,说“富参将不怕死”。富明阿听了只是苦笑——他不是不怕死,是知道身后有弟兄,退了就是死更多人。夜里疼得睡不着,他就给弟兄们讲袁崇焕守宁远的故事,讲得没头没尾,听的人却都瞪着眼。有个河南兵说:“将军,咱跟着你,跟当年袁督师的兵一样,死了也值!”咸丰五年,太平军大破江北大营,琦善病死,托明阿接任。富明阿跟着新帅重整部队,把溃散的兵收拢起来,天天操练。他知道太平军厉害,就琢磨着改战法——太平军善使刀牌,他就让士兵练长枪破牌;太平军擅长夜袭,他就搞“倒班哨”,夜里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拨人巡逻。这年冬天,富明阿娶了个本地姑娘,是个小吏的女儿,姓周,性子泼辣,却会疼人。成亲那天,他刚从前线回来,甲胄上还带着血,周氏没嫌他,端来热水给他擦脸,说:“以后我给你缝伤口,比军医缝得好。”富明阿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头第一次有了软乎乎的东西。婚后没几天,他又上了战场。周氏站在营门口送他,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双纳了底的布鞋。富明阿揣在怀里,打了胜仗回来,鞋还是暖的。第三章十二处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咸丰六年,江南大营也垮了。太平军回师猛攻江北大营,富明阿守的西门成了主战场。对方的“东王旗”就在城下飘着,喊杀声震得城墙都在抖。富明阿光着膀子,手里的大刀砍得卷了刃,身边的亲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一颗炮弹在他脚边炸开,他被掀飞出去,后脑勺磕在城砖上,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死人堆里,右腿钻心地疼——一块弹片削掉了小半截骨头。他咬着牙爬,爬了半里地才被巡逻兵发现,抬回营时,血把雪地染得通红。这是他第九处伤。军医说腿保不住了,富明阿瞪着眼:“锯了腿,我怎么打仗?”硬是让人找来民间的接骨郎中,用草药敷,用夹板固定,疼得他把牙都咬碎了,愣是没让锯腿。周氏守在他床边,天天给他擦身子,熬药,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三个月后,富明阿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刚能站稳,就拄着拐杖去校场看操练。士兵们见他来了,都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地敬礼。他摆摆手:“接着练,练不好,下次死的就是你们自己。”咸丰八年,他跟着德兴阿收复扬州,在瓜洲渡口跟太平军打了场恶仗。对方的水师很厉害,战船一排排冲过来,炮打得密。富明阿让人把陆地上的火炮搬到民船上,跟对方对轰。激战中,一颗炮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把后面的旗手炸成了两截,他耳朵里流出血,却指着敌船喊:“往火药舱打!”这仗赢了,他左耳从此听不见声音。清点伤亡时,发现手下一个营的兵几乎全没了,营官是当年跟他比武的蒙古兵,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枪。富明阿站在江边,把那半截枪扔进水里,眼泪第一次掉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跟着他送死的弟兄。到咸丰十年,富明阿身上已经有十二处伤。最险的是在仪征,被太平军的长矛刺穿了左胸,离心脏就差那么一寸。他摸着胸口的伤疤,对周氏说:“这道疤,是阎王爷给我盖的章,说我还没活够。”周氏摸着他的伤疤,手直抖:“咱不打了行不行?回沈阳老家去。”富明阿没说话,只是把那块铁牌拿出来,放在桌上。月光照着铁牌,也照着他脸上的皱纹——这时候他才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个老头子。第四章都统与将军:从战场到官场的转身同治元年,富明阿被调回北京,任汉军正红旗都统。离开江南那天,手下的兵送了他三十里,有个老兵哭着说:“将军,您走了,我们咋办?”富明阿拍着他的肩膀:“好好打仗,别丢汉军旗的脸。”回到京师,他有点不适应。朝堂上的规矩比战场上的章法还多,大臣们说话绕来绕去,不像当兵的直来直去。有次见同治帝,太监让他跪三次叩三次,他膝盖上的旧伤疼得钻心,硬是咬着牙跪完了,站起来时差点栽倒。当都统的日子,没打仗那么痛快。天天看账本,管旗人的粮饷、差事,还有没完没了的纠纷。有个旗人仗着是宗室,抢占民房,富明阿让人把他抓起来,按律治罪。宗室找上门来闹,他把对方堵在门口:“旗人就该守法,不然跟太平军有啥两样?”对方被噎得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走了。他在北京娶了二房,姓刘,是个读过书的女子,帮他处理文书。周氏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叫寿山,老二叫永山,都跟他小时候一样,喜欢舞枪弄棒。富明阿教他们骑马射箭,也教他们认字,说:“光会打仗不行,得知道为啥打仗。”同治二年,朝廷任命他为荆州将军。荆州是长江重镇,太平军虽已衰落,捻军却闹得厉害。富明阿到任后,先整顿防务,把城墙加高加厚,又训练水师,造了二十艘炮船。有人说他小题大做,他却说:“防着点总没错,当年江北大营要是早做准备,也不会垮得那么快。”在荆州,他还做了件实事——开仓放粮。那年湖北大旱,灾民涌到城下,富明阿不顾属下反对,把军粮拿出来赈灾。他说:“老百姓活不下去,就会跟着乱军走,到时候咱守着空城给谁看?”灾民们给他磕头,他站在城楼上,心里想起当年自己饿肚子的日子。有回巡查军营,发现有军官克扣军饷,他二话不说,把人绑起来打了四十军棍,军饷全给补了回去。他说:“我当小兵时,最恨的就是这事。你们谁再敢,就别认我这个将军。”底下的军官吓得大气不敢出,从此没人再敢克扣。第五章解甲归田:铁汉也有柔情时同治七年,捻军被平定,富明阿的身子也垮了。十二处旧伤轮流作痛,尤其是阴雨天,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向朝廷请辞,朝廷准了,让他回沈阳养老。离开荆州那天,老百姓沿街相送,有人给他送鸡蛋,有人给他送布鞋。富明阿穿着便服,对着人群拱手:“我富明阿没啥本事,就是打了几仗,守了几座城,对得起良心。”回沈阳后,他住在旗营附近的小院里,种了点菜,养了几盆花。寿山和永山都长大了,寿山考了武举,在神机营当差;永山跟着他学兵法,说将来也要像爹一样当将军。富明阿听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叹口气:“打仗不是啥好事,能不打就不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摩挲着那块铁牌和玉玦。铁牌上的字更模糊了,玉玦却越来越亮。周氏问他:“还想着当年的事?”他点点头:“想那些弟兄,想扬州城墙上的血。”光绪六年,富明阿病重。弥留之际,他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把铁牌和玉玦分给他们:“这铁牌,是咱的根;这玉玦,是朝廷的恩。你们记着,不管将来干啥,都得对得起这两样东西。”寿山和永山跪在地上,哭着点头。富明阿又看了看周氏和刘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闭上了眼睛。他死后,朝廷追赠他太子太保,谥号“威勤”。但沈阳的老百姓记得他,说他是“打不垮的富将军”;当年江北大营的老兵记得他,说他是“跟弟兄们一起流血的汉子”。很多年后,寿山成了黑龙江将军,在抗击沙俄时战死;永山也在甲午战争中牺牲。弟兄俩死的时候,怀里都揣着父亲传下来的东西——一个揣着铁牌,一个揣着玉玦。这世上,将军有很多,但像富明阿这样,带着十二处伤疤,揣着一颗初心,从孤儿到将军,又从将军回到普通人的,不多。他没袁崇焕那么大的名气,也没那么悲壮的结局,他只是在自己的时代里,做了该做的事,守了该守的人,像块硬邦邦的石头,垫在历史的路上,不声不响,却实实在在。:()闲话清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