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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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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玩笑地问:“那既然也不认识,你怎么这次出手了?”

儿子笑了笑,“我们是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谁,他舅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他一直记得儿子的那个笑。多年以后,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上网的他看到了一个词,“利己主义者”,看明白意思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竟然就是儿子的那个笑。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有人不自私的。”

但现在,他觉得,儿子的性格变成这样,是自己的责任。儿子的确努力,也一直优秀,可他自命不凡,恃才傲物,一直见风使舵地跟人交往,所以并没有什么真心的朋友,以至于现在,遭受了生活的打击他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吐苦水的朋友。

“他俩根本就是一伙的,诚心就是要跟我过不去。”儿子嘴里嘟囔着,说姓唐的以权谋私要帮那个姓付的,姓付的也肯定是听了他的蛊惑,改变了研究方向,这下,他原本设想好的,能挽救一切,改变一切的计划变得遥遥无期了。

他已经什么都吃不下,靠着输液来维持生命,就是精神头还行的时候,身体也虚弱得不得了。他不明白自己这副样子还能帮儿子什么。他默默地观察着儿子,看着他进进出出地安排一切。他明白娃是要准备报复。“报复”这个词听起来就可怕,锋利暴烈,往往还带着某种无法善终的结果,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过了几天,儿子突然从外面带进来一个人,看儿子跟他说话的样子,他们两个也不像很熟。后来他逮着机会问儿子,儿子才说,那人是他雇来参与实验的。

他有点紧张,“那实验这些事,他都清楚?”

儿子摇摇头,“不清楚,他也只是希望借此能消除痛苦。”

他没明白儿子的意思,儿子解释说,那人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断断续续地治疗了很久,病情时好时坏,也因为这个病失了业,现在来这边,一是想挣点钱,二是想减轻痛苦。

他还是没明白,“怎么减轻痛苦?”

“实验的细节,我不能跟他说,只能跟你说,但你现在的身体实在是不行了,所以你就借用他的身体回去。”

“这样可以吗?对人家有没有什么危险?”

“没有危险,他醒过来也就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而且梦会很快消散,他什么都记不住的。”

“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人的?”

“我在网上的一个自杀者论坛里发了广告。”儿子说,“他本来就在考虑自杀,可一直下不了决心,来我这里,也算是自救的一种吧。”

那人的精神看起来果然有点萎靡,头发挡住了半边脸,油油的,低着头,话很少。一副在生活里受了苦的样子。他的心里泛起同情。

实验期间包吃包住,那人就和他们住在了一起,那人说想剪头发,儿子找出推子,帮那人推了一个平头。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后,面貌一新,他这才注意到,那人的左脸上有颗痣。

他问那人叫什么,那人说:“李建升。”

“好名字。”他忍着疼,挤出一个笑,然后也自报家门,“我叫杨昌东。”

那人微微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在心底默默地自言自语,杨昌东,昌盛东方。

又想起了儿子出生那会,他给儿子取名字,东方已经慢慢地昌盛了,他希望儿子接下来可以好好欢庆,永远欢欣。

他望着忙碌的儿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一路走到现在,儿子的人生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东西了。

每天早晨洗脸的时候,付培瑶都会留意一下自己的左脸。离她接受过疤痕修复手术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对于她的往事,早已无人再提,陌生人也压根看不出她的脸曾受过伤,但她知道,那道伤疤一直都在。

她的手指掠过皱皱的皮肤,那里还是有热辣辣的疼。水扑在脸上,让她想起那一天,她脸上混着眼泪的血,很沉,泛着腥,那里面也许还有黄家父母的口水。

她是黄家永远的罪人,古时候犯人遭受墨刑,脸上会被刺字,耻辱终生。她脸上的疤虽然已经消失,潘付薇也早已经认罪伏法,可死在火灾里的人却无法死而复生,这也将折磨她终生。

她不喜欢照镜子,但每天早晨,她都会注视着自己的左脸,然后想起自己的罪。自从在黄家受伤以后,她就没有勇气再回到黄家去道歉。黄家父母从未要求民事赔偿,所以除了偿命以外,她根本没有办法赔偿人家的损失。

其实那天脸被割伤的时候,她就想过死。也幸亏有老唐陪着她。她捂着脸,哆哆嗦嗦溃不成军,是老唐把她拽起来,带着她离开黄家。出了大门她就想干脆一头扎进车流里死了算了。但转念一想,即使要死,也得找个不拖累别人的法子。她想好了,写好遗书,找个深山老林,自己服药喝酒加割腕,死了就曝尸荒野,不用收尸。

可遗书写了一半,就被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老唐发现,他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最后,他说:“你能不能不要逃避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仔细想一想,对于你女儿犯下的错和她自己人生的不幸,你最该负责的部分不就是你的逃避吗?她成长的过程里,你逃开了。现在,你还要逃?”

“我真的很痛苦,很内疚,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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