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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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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可笑,却没有还嘴的力气。她没有勇气出来承认,她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经历的那些悲惨的虐待其实都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她的原生家庭糟糕,唯一一次鼓足勇气的出逃却以悲惨诡异的结局而告终,年纪轻轻的她就那样,永远跟一个人的死有了剪不断的关系,她也永远不能确定,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小说,是倾诉,是拷问,也是自救。但却被人误解。而误解她的那些人里有不少在自己的主页里大言不惭地说,女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值得被爱。

她决定删掉那些文章,不再渴求从任何地方获得支持。再次翻看那些文章和它们告别的时候,她注意到,评论区里有人替她反驳。这个人还给她发了私信,说她写的文章很好看,鼓励她不要放弃,继续写下去。那人的话情真意切,她觉得温暖。

他们断断续续地在网上联系。一段时间后,她鼓足勇气和那人见了面。她有点遗憾那人是个男人,但又对这个很会说话的人太感兴趣。她早已成年,明白成年世界里男男女女出来见面可能会发生的事,也在心里告诫自己,一旦有一点这样的苗头,就立刻离开,然后拉黑这个人。可见了面之后才发现,是她自己多虑了。他们两个人的交往是脱离了性别的,仅仅是一个人类和另外一个人类的交往。

那人做的工作在她看来也相当不俗,她受邀去他的店里坐坐,空气中泛着有些苦的药材味,那人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在他看来是很错的话。一个人如果只是吃苦,只听逆耳的话,那这个人迟早会坏掉的。

她在那人的话里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这还是长久以来一直没有过的时刻。不仅如此,对于这个人,总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萦绕着她。有一次,不知怎么的,他们聊到了固山,也聊到了离固山很近的云昌。她终于跟他说起了云昌的事。说完后,她问他,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可以恢复一些记忆,让她想起那些事来。

他说:“有些事,还是忘了好。你看看你自己,从那么难的情况里挺到现在,没有依靠任何人,每天还能起床,还能吃饭,甚至还能打工挣钱。这就已经超过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了,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

“骄傲?”她迷茫地问,“可是我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感到骄傲过。”

“我为你骄傲。”他看着她笑了,眼神里没有一丝污浊,“你应该脱离你原来的那个环境,斩断和那个世界的联系,你生活圈里的人一直都在伤害你。”

“是啊,我为什么要一直待在那样的生活里呢。我真傻。”她说。

“这不怪你,因为痛苦对你来说很熟悉,熟悉会让你产生错觉,觉得那就是家。人都是想要家的嘛。”他悲悯地说,“真的,一点都不怪你。”

每次走出那间药铺,她的心情都会变好。中药铺在一楼,在他的楼上,有一个不小的门脸正挂着招租的牌子。她想要不然自己把那里租下来,开一个小买卖,能和那个人离得近一点。

她对他依旧没有任何女人对男人的感觉。她觉得那人是一个导师,一个领路人,是一棵小树可以依靠的大树。她跟着他一起冥想,一起阅读,听他分析人生哲理,然后觉得自己又被治愈了一点点。

她在网上借了钱,可拿到钱的时候,却被告知那个门脸已经被别人租下了。那段时间中药铺也是时开时不开。她在网上发给他的消息也回得很慢。终于有一天,她再去那里,中药铺已经关了。旁边的商家都不确定原先在这里开药铺的男人搬去了哪里,只说前一阵子有警察来过铺子。

她发消息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让她保重,她慌了,求他不要离开。那边没有回复,过了几天,那个账号注销了。

她再次落入万丈深渊。把她往下拽的,还有那些催债的电话。借来的本金她并没有花多少,可利滚利太可怕,债务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数字。她四处借钱,就连她最不想面对的付培瑶也去找了。可那个女人还是那样的冷血,躲在单位里,让门卫打发了自己。

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直在她心底堆积沉睡的那些阴郁又懦弱的东西变成了尖刀。她要报复。她茫茫然地走在这到处是人的城市里,找不到一个同伴,找不到一个亲人。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药铺所在的地方,抬起头,原本自己想要盘下的二楼变成了一个瑜伽馆。

老伴被正式确诊前,走丢过两次。第一次是个礼拜天,老太太说去菜场买菜,自己一个人就出了门,一去大半天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儿媳妇在家看孩子,他和儿子两个人把附近菜场超市找了个遍也没见人。后来准备去派出所调监控的时候,儿媳妇来电话,说老太太自己回家来了。人没事,就是衣服袖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裤腿上也挂破了一点。他和儿子心急火燎地赶回家,老太太已经洗了脸,换好了衣服,没事人一样地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儿子着急地问:“妈,这么半天,你去哪儿了?”

老太太不吭气,还是跟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乐。

他问:“你不是去买菜了吗?菜呢?”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埋怨地说:“我什么时候说出去买菜了?”

儿子有点生气了:“出门前你自己说的啊。那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老太太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我想去哪儿去哪儿,你管不着!”

儿子还想说点什么,在一旁的儿媳妇压低声音接话:“我觉得妈这样子有点不太对,要不然咱们领着她去医院里看看。”

儿子问:“怎么不对?”

儿媳妇说:“她刚才回来,看见我的样子就像是不认识我一样,还有,妈脾气一直都很好,怎么最近变得火气这么大?”

他问:“那她刚回来有没有跟你说她去哪儿了?”

儿媳妇摇摇头。他没再说什么,小心翼翼地在老伴儿旁边坐下,担心地望着她。最近晚上老伴儿也睡不踏实,经常到了后半夜还翻来覆去的,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他觉得老伴儿是不是担心他的身体才导致的精神压力过大,还安慰她,说:“我手术做了,药也一直吃着呢,没事,别瞎想啊。等过一阵儿天气暖和了咱就回祥安去。”

第二次走丢是第一次的两天后。儿媳妇在里屋哄孩子睡觉,老太太本来在阳台上晾孩子的衣服,结果等儿媳妇从里屋出来,就看见大门开着,叫了几声妈,没人应。打她的电话,才发现她的手机就在客厅的茶几上。

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看见儿媳妇惨白的脸色,知道大事不妙。天已经黑了,儿子还在单位没有回来,他披上衣服出去找,然后又报了警,民警调了监控,才找到了人。

看到妻子用望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知道妻子一定是生病了。他直接带着她去了医院,大夫说,这是阿兹海默症,俗称老年失智或老年痴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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