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2页)
祸不单行,儿子的工作上好像也出了点事,回家时的火气总是很大。他跟儿子好好谈了一下,分析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再次提出要回祥安。儿子说:“妈这样,你身体也不好,回去了你们两个病人怎么办?”
他说:“反正不能拖累你们。本来是过来帮你们带孩子的,结果成了这样,容容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归根到底对人家就是不公平。人家还要上班,下了班还要管孩子。你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我还是带着她回去,找个医院打针吃药慢慢治疗着看……”
他和儿子都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病治不好,以后身边二十四小时都离不了人,而且以后会越来越难照顾。
考虑再三,儿子这个犟怂还是不同意他们回去,说:“不光是妈的病,还有你的胃病也得一直治着,这边的医疗水平比祥安的可是高了不少,你回去干啥?”
他又跟儿子提出要不然他们老两口出去租个离这里近点的房子住。儿子勉强同意,说租房的钱他出,然后再雇个保姆帮着他们做饭收拾家务。他虽然心疼儿子花钱,可又不敢跟暴脾气的儿子硬刚,只能点头答应。
可这两件事情到最后也只办成了一件,房子根本租不到。一听说是老人住,房东就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再一听,这两个老人身体还都不好,就全都跑光了。没人敢承担这个责任。他理解人家房东,都是辛苦半生才换来的房子,压根不敢有任何闪失。
倒是请了一个保姆,可也是干了不到半个月,就不干了。老太太的病情发展得很快。忘性大,情绪起伏也大,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开口骂人摔东西,大半夜不睡觉要开门出去。一晚上要折腾好几次,搞得一家子都不得安生。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跟儿子在电话里吵架,说,什么时候把你爸妈的事情安排好了,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儿子提出要把房子卖了,换成两套小的。儿媳妇不同意,又吵得天翻地覆,儿子气得砸了电话。
老伴也有清醒的时刻,每当这个时候,她又变回了往日里的那个温柔的女人。他觉得老伴的心被劈成了两片,大的那片被怪物占据,并且越变越大,不断缩小的那片里才存留着真正的她。而真正的她,明白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她悲伤,却无能为力。
老伴摸着他的脸,问他肚子还疼不疼,又落下泪来,说:“我对不起你。”
他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跟着我,净受苦了。是我没本事照顾好你,是我对不起你。”
他望着回来了的妻子,明白这样的时刻会转瞬而逝。很快的,诡谲的乌云又盖了上来,妻子的眼神再次变得浑浊,她的心又变小了,力气却一点也没小,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就一抬胳膊,他手里的碗被打飞,碗里的饭洒了一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不能毁了儿子和儿媳妇的生活。趁着儿子去上班不在,他给提前联系好的黑车司机打电话。司机上楼,帮着他,把吃了安眠药,正昏昏欲睡的老伴儿背到了车上。然后一路开去了祥安。
车程过了一半,他才给儿子发了微信,说,“还是决定带你妈妈回祥安。如果你想她,有空的时候多回来看看她。”又发了一条,“去把容容和孩子接回来,跟人家好好道个歉。容容是个好娃,别让人家老受委屈。”
他开始了自己照顾老伴儿的日子。每周也会请一次保洁来家里大扫除。儿子回来看过一次,他问儿子怎么容容和孩子没来。儿子皱着眉低下头,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他也就没再问。
儿子还是让他找保姆,说钱他出。可是哪有那么容易。老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大小便已经失禁,手上的劲还不小,有的时候他来不及马上给换给擦,她会伸进去,掏出来,抹得到处都是。陌生人怎么会受得了这个?有的钱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挣的。
听他这么说,儿子的表情像一团渐渐被揉皱的纸,让他看着也难受。他转换话题,想问点让儿子感到高兴的事,“工作上的事都挺顺利?就上次我试过的那个机器,改良的咋样了?”
儿子似乎还陷在对母亲病情的悲伤里,脸上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他咬着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地对他说,“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我可以让妈回到她没有生病的那个时候。”
他拍了拍儿子的背,“好娃,知道你的孝心。但大夫说了,你妈这个病,发病的原因大概率和啥基因遗传有关,也就是说,就算回去了,总有一天,还是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叹了口气,“除非科学上能找到治疗这种病的办法。”
儿子说,“我认识的一个人,说不定有办法。”
“啥意思?”
“那人是专门研究基因的,弄不好会找到好办法。”
“那不是说一研究就要研究好多年吗?你妈能等那么久吗?”
“到时候,药出来了,可以带着药回去。”儿子望着他说。他明白了儿子话里的意思。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只是,药和机器,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儿子单位里没人知道他家里的真实情况。自从生完孩子,小两口的关系就一日不如一日,他们老两口去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更是加重了夫妻矛盾,即使后面他们离开了,小两口的关系也没有完全恢复。他太了解儿子了,有能力,也好面子,总想在外面营造一种自己事业有成呼风唤雨,家里老婆也乖巧听话的样子。儿子从小就争强好胜,从不愿承认失败,他聪明勤奋,学业优秀,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这是一种幸运,而幸运是不会永远持续的。
果不其然,很快,儿子人生里最大的挫败和打击就来临了。不仅是儿子的,也是他自己的。老伴儿在某个清醒过来的清晨,独自出门,爬到顶楼,跳了下去,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想必她是着急着走,想趁自己的心彻底消失之前完成这件事,一劳永逸,用自己一时的痛苦换来老伴和儿子永恒的自由。
办完后事后,媳妇和儿子离了婚。媳妇找来的律师说,儿子有家暴行为。他问儿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子低下头,承认自己听见母亲跳楼的消息时情绪失控,打了容容几个耳光。
他着急地问:“你妈跳楼,是我没看好她,跟容容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她容不下你们,你们也不用回到祥安去,妈不会死得这么惨。”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想说,把妻子的遗像挂在墙上。
父子俩望着遗像里的人,儿子说:“要不然,回到那天去,把她绑住,把她按住,不让她跳。”
他摇了摇头,“绑的了一时,绑不了一世,你妈也许就是看清楚了她自己正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才下决心走的。”又说,“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流下泪来。
家里的墙被重新粉刷过。以前,墙上有菜汁溅到的痕迹,也有大小便的印记,他尽力收拾,实在擦洗不掉的就用小刀把那片墙皮刮下来。他想象着妻子临走的那个早上,她难得清醒地起床,茫然又惊恐地看到了那些痕迹,伴随着屋子里挥散不去的异味,她明白了,自己正活在地狱里。所以,她趁来不及之前,下了决心。
他让儿子回去工作,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生活。妻子出事后的第二个月,儿子终于有机会回来看他,他问:“你认识的那个人,还在研究这个吗?有没有说要多久?”他在心底幻想着自己可以带着解药回到过去,与妻子再度重逢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