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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娇华泪如雨下,内心悲恸,肝肠寸断:“你是娘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是娘第一个孩子,娘不可能不爱你?此前种种只是被逼无奈,娘不是有意伤害你!娘亦知你怨我,更知我亏欠你许多,所以才想让你留在京中,让与你弟弟相互照拂,享尽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娘想要补偿你呀孩子,娘想补偿你。”
“太后从不亏欠臣。”湛凤仪不假思索道,“臣亦无需太后补偿。”
周娇华的目光逐渐暗淡了下来,万般无奈地望着他:“你到底想让娘亲怎么做,才能原谅娘亲?”
都没了怨气,哪里还谈得上原谅不原谅?
湛凤仪无动于衷,神不改色:“太后凤体未愈,不宜多思多虑,臣已不知礼数地在此叨扰了许久,这便告退,还太后一份清净。”
周娇华欲要挽留自己的儿子,却又不知该如何挽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稚嫩的少年,他长大了,性情越发的沉稳冷厉了,身量也越发的高大挺拔。
他的背影,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透过那含泪的目光,恍惚间,周娇华好似又看到了自己的丈夫,思绪忽然穿梭了时空,回到了数十年前。
俊朗的少年骑在枝头,向下方的她递来了一株新鲜的桃花。
她立即将那株桃花别到了耳畔,跑去了河边蹲下,把清澈的水面当做镜子照。
倒影中的少女正是二八年华,娇艳欲滴亭亭玉立,姝艳的面颊上尽显得意与骄傲,为了自己天生丽质而得意,为了自己能把一朵桃花戴成华贵玉簪而骄傲,与此同时,她的心中亦有些不甘心和不服气,自己如此倾国倾城,竟只能穿着打满了布丁的粗布旧衣,本该是一双纤纤素手,却因天天帮人洗脏臭衣物、缝补烂鞋贴补家用而变得粗糙难看。
也不知她何日才能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她受够了贫穷的日子,不想再看任何人的眼色。
少年走到了她的身边,河畔忽然刮起了一阵春风,他借着风意,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了口:“石榴,我心喜于你,想娶你为妻。”
她的乳名唤做石榴。
听闻他的话之后,她的脸颊一热,心跳加剧。她亦是喜欢他的,但他只是个乡野匹夫,顶多有些小钱,如何能让她出人头地?
她咬住了下唇,纠结许久,抬起头来看向了他:“你能让我成为最高贵的金枝玉叶么?你若能的话,我就嫁给你!”
他抿住了双唇,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对她说了实话:“我可能不能让你成为最高贵的金枝玉叶,但我能够保证,能让你一生一世衣食无忧,让你往后余生都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我还能够向你保证,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平息这践踏人间的战乱,给你一份安定祥和的日子,让你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她狐疑:“你当真可以平息战乱?”
战乱纷起,民不聊生,家家户户怨声载道,她家也是一样。
若是这战乱能够平息,可真是再好不过。
湛钰用力点头,以命起誓:“我若有半句虚言,便教我死于万马践踏之下。”
她没有立即答应他的求亲,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地犹豫了好几天,才终于答应了他。
那时的她心还没那么高,气还没那么傲,觉得湛钰只要能够让她顿顿吃好饭,日日有新衣穿,就足以。
婚后的日子也确实如湛钰所许诺她的一样,让她衣食无忧,让她不再受任何人的排挤与欺负。但她的心气却越来越高,越来越傲。
伴随着湛钰的出生入死戎马沙场,他的官衔越来越高,地位也越来越高,巴结她讨好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却越来越不安于室。
她想要更多人的敬仰与讨好,想站在至高无上的地位俯视天下。
于是,她和湛钰开始不断地争吵,不断地责怨彼此,最终越走越远,直至形同陌路。
但湛钰从来没有辜负过她,是她背叛了湛钰,她抵抗不了权势和富贵的诱惑,开始与魏宾暗度陈仓。
魏宾与湛钰是同胞兄弟,形貌酷似,但她始终能够清楚地分辨孰是魏宾孰是湛钰。
每次与魏宾苟合时,她脑中想的人全是湛钰,可她又不得不对魏宾用尽自己的风情万种,不得不为他挖空心思,因为魏宾是皇帝。魏宾坐下的那把龙椅,是湛钰拱手想让给他的,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的丈夫出生入死为他打天下,他却能坐享其成?
湛钰不要的权势和富贵,她要!
湛钰不想享用权势的滋味,她替他享用!
只是这一路走来,并不好受。
从生下鹤鸣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所以她只能将她所有的爱意与心血全部给予鹤鸣,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鹤鸣的前程。
好在她赌赢了,鹤鸣终于成为了太子,终于成为了一国之君,她终于站在了荣耀的巅峰,成为了全天下最高贵的金枝玉叶。
但却也成为了孤家寡人,夫死子离心。
她爱湛钰,更爱凤仪,亦清楚地知晓,世间从无两全法,在她选择为了权贵抛夫弃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了回头路。
但人之将死,总想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