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莺儿燕子俱黄土21(第1页)
“仙子说的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伏夷笑着,微微弯腰。远远地,大家看他对这位辈分极高的神族极为尊敬。可是,姑射知道,他没看自己,他看向了正在受苦的师姐——花素问。脸上的得意再也掩藏不住。姑射仙子不再看他。她双手合十,放在额前。一道蓝色的火焰从她的头顶冒出,她整个人瞬间亮了起来——脸色红润,鬓发如云,面庞如玉,一扫颓态,容光焕发。众人瞬间屏息,惊叹于姑射仙子的美貌和神韵。伏夷正自惊讶,转而运气护体,他以为姑射仙子要对他出手。却不料下一秒,尔朱林樰飘飘渺渺,袅袅上天。顷刻之间,她高高在上,睥睨而下。“伏夷,”声音高远缥缈,似天道寄语,让所听之人无不肃穆凝神。“你可知罪?”此刻,尔朱林樰是那天降之神,在此“审问”罪魁祸首。伏夷很想将天空中那影子一掌劈下,却发现刚才那活生生的灵动的神女,竟然慢慢的变淡——她在消失。她像是一幅画,画在了湛蓝的天空上。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画的颜色也逐渐变浅。传说神族有一门绝技。若在必要时,即便神元已碎,也可以主动催动神体,燃烧神体获得力量,瞬间恢复精神和神力。但这种“恢复”只在瞬间,很快便如那人间的皮影戏一般,戏终散场,慢慢消散,只在观者心上留下绝美的印象。上古神族的颜面由此也得到了维护。这是玉石俱焚的死法。伏夷觉得自己不必在此时出手。何不成全这一对师姐妹?他安之若素,并不答话,脸上的笑意也并未消散。“如你这般无耻之徒,自然是敢做不敢当,自然是视生灵如草芥,”姑射仙子看着伏夷,“不然你们也不会想出四极八柱阵,这样毁天灭地的阵法!”姑射仙子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你不爱万物,你和宴平那小子,都不配这天帝之位!你为了一己之私,便要除去不愿同流合污的裴毓和师姐。你为了权力,不惜牺牲天下无辜生灵!你愧对我的祖先,你愧对天下生灵!你必将不得好死!”伏夷来不及阻止,姑射仙子却已经将一切都道出。还好,大家都不清楚四极八柱阵到底是什么?有些人还以为是一种了不起的功法。不过听到最后,大约也明白,这似乎不是功法,而是邪法。伏夷心道轻敌了,他扫一眼尤秦。尤秦确实有些犹豫,却也仅仅只是一秒。下一秒,他已经朝姑射而去。而在一旁一直关注的素楝,在尤秦冲上去的瞬间,也飞奔而上,随后跟上的便是华璎。可是,尤秦落空了。姑射的影子越来越淡,可是依旧能看清楚那绝美的容颜和倾国倾城的笑——是初见便令尤秦沉迷的笑。她在尤秦出发的瞬间迅速的上升,直到天刑台附近。那是任何生灵不敢靠近的地方,那是师姐正在受苦的地方,可是或许她只是影子,最凶险的地方成了最安全的庇护。她朝素楝和华璎笑了笑,像是在和这个世界告别。素楝的泪终于忍不住,她想要靠近却被天刑台阻挡在外。“娘亲!娘!”她终于抛却一切顾虑,在天下人的面前喊出了那一声。或许再晚一秒,母亲的影子便会永远消失。或许母亲再也听不见了。姑射仙子的笑,是在场之人从未见过的笑,让人见之如沐冬日阳光,如见爱人之温馨,像是小时候的自己,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原来这便是神女之笑。随着姑射仙子身上的光彩越来越淡,她燃烧身体带来的力量也在渐渐消散,那影子逐渐从深蓝变成了淡蓝色。那影子最后看一眼素楝,便朝师姐而去。她知道素楝此行目的是救素问仙人,最不济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好好的告别。只是双方力量悬殊,孱弱的她也无法帮助女儿实现愿望。可是姑射愿意用身体最后的力量,给女儿创造一个机会。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就像她和自己那样。孩子啊,好好活着吧!带着这样的祷告,尔朱林樰燃尽身体上最后留存的神力,化为一道蓝色的光芒。上神之力穿过雷电之刑,注入花素问风中飘零的身体,瞬间将她的一点神识带出了天刑台。“花素问”出现在了素楝面前,她张开双臂,带着慈祥的微笑,轻声呼唤,“念念。”素楝冲进素问的怀抱,却发现什么都触摸不到。虽然只是影子,但是她知道,阿婆真的在看着她。“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呀,念念。”花素问的声音仿佛隔着千万里传来。泪珠不断滴落,素楝不住的点头,再点头,再点头。直到那影子消失不见。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在场之人无不感念这可怜的孩子。没了生她的母亲,没了养她的阿婆。她姓岑,却分明不是岑家的女儿。她在花家长大,花家的灵岛早就消失在西海。她的母亲竟然是上古神族的神女尔朱林樰,可是她却亲眼见着母亲在自己面前死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孤女哀嚎,连天也为之哭泣。雷电轰鸣,闪电霹雳。原来是花素问的刑罚已经到了最后。只见那七彩“丝绦”早已变成黑色的链条,缠绕在花素问素纸一样的身体之上。瞬间火花四射,轰隆一声过后,素问仙人的身体和神灵化为紫色夹杂着蓝色的烟云,消散在风中,再也不见。“此生有夙缘,来生有痴念。念念,你要活着,替你母亲好好活着。”这是花素问的最后一句话。素楝不知道,阿婆口中的“母亲”,是花信云还是姑射仙子。不管是谁,不论恩怨,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人世间。独留下一个跟她们都有牵绊的自己,茕茕孑立,形单影只。此刻,素楝的心也如同姑射仙子和素问仙人一般,裂成碎片,化为齑粉,再也无法复原。“啊……”少女的悲鸣响彻在辽阔的绿原之上,撕心裂肺。微风轻起,不知是那元山和春雁山之间的穿谷风,亦或是那深不见底的天堑里升起的云雾,又或者是那可以体察悲喜的万物元气。浅浅的风,轻轻的吹起白衣少女的衣袂和发丝。天地之大,却似乎无一处是安身之地。便如那夜半别鹤、离群孤雁,悲鸣哀啼,令人唏嘘。她的眼神,带着无尽的悲伤。可泪痕未干的眼,转而看向伏夷和尤秦,涌动着翻江倒海的愤怒。“天道不公,善恶不分,正义何在?奈何好人皆落难,公心都践踏。天界之主,刑罚之颠,竟成为尔等罪恶之手段!天地啊,你为何不睁眼看看这颠倒黑白的世界?不是说有报应吗?那雷电为何不劈向他?”纤弱的少女一手指向伏夷,掷地有声,震耳欲聋。众人皆惊,感叹少女好胆识。却皆做壁上观。华钰犹疑,素楝竟不是信云之女!仅只一人,站在少女身边。华璎并未阻止素楝。在旁人看来,孤立无援的少女,当众质问大权在握的伏夷,或许是螳臂当车的不智之举。可蚍蜉撼树,犹未可知!就在素楝站出来说话的时候,华璎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她为何一身白衣,她为何冒死前来。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可是,华璎不会阻止。素楝进,他便进。素楝退,他便退。“伏夷,你敢说梧州之祸与你无关?你敢说,灵岛覆灭,没有你推波助澜?你敢说,阿婆之死,你毫无私心?”或许是伏夷做贼心虚,又或者是少女气势如虹,他竟然一时想不到话语来反驳。可是,他为何要反驳呢?他只要她消失即可。可是,他师出无名,不愿手上沾血。伏夷再次看向尤秦。姑射仙子的死,尤秦的内心似乎确有震动。但是另一方面,他却又庆幸——不用担心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素楝的身世了。他终究小看了尔朱林樰。或许,他也没想到,林樰到死也不公开承认,素楝是他的女儿。所谓虎毒不食子。尤秦在此刻确实有一丝犹豫。可,这种犹豫也只有一秒。“他尤秦到底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呢?竟然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女儿。”曾经,他也是风华少年,翩翩公子,世上无双啊。怪就只能怪她命不好。“伏夷,你敢说,那西边的天牢,真的是牢狱吗?若今日你真的坦荡,不如带着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是真的刑罚之地,还是天界让六界陪葬的墓地?”在尤秦犹豫的瞬间,素楝道出了伏夷的终极秘密。在场之人,亦有如华钰般知情者。他们都没有料到,两代天帝和伏夷的苦心筹谋,他们极力保守的秘密,竟要被这样一个纤纤少女公之于众。伏夷的脸瞬间变色:大功即将告成,不可在此时功亏一篑。提四极八柱阵不要紧,只是一个名号而已。但若有心人去天牢一看,便再也瞒住了。伏夷决定不再顾忌,一介孤女而已!正要出手之时,却有人抢在了伏夷的前面。尤秦并未直接靠近素楝。或许他也知道这样做会遭报应。可是对付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似乎不用那么费力:他只消在人群中悄无声息的出手。待到华璎察觉,已经来不及了。素楝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推了出去,灵力卷起的风,将她往天堑边上逼退。素楝瞬间反应过来想要抵抗,奈何力量悬殊,她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欲坠。华璎心惊,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有恃无恐。极速追上去,尤秦终于按耐不住——他下定决心,要永绝后患,终于现身追了上去。华钰亦飞身而出,紧跟在尤秦身后。素楝最终坠落在华璎的怀中,她受伤了。显然尤秦那自以为未尽全力的一击,已经伤到了素楝的根本。她的脸色更白了,嘴角带着血,眼神却清亮。今日这一来,她没想过能完好无损的回去。可是,她并不想牵连华璎——已经欠了他太多了。,!于是,素楝努力的弯起嘴角,朝华璎无奈地笑了笑。“我又拖累你了,三哥哥。”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像是一把刀,插在华璎心上。他从未像此刻一般,希望那辛玥儿的阴谋得逞,希望他真的是那无人可挡的仙蚩——不,妖蚩也行。素楝看着华璎,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恨和着急,心中愧疚难安。她并不觉得此刻的自己可怜,早在决定上天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此行大概就是这样的结局了。只是没想到,华璎竟然跟来了。只是没想到,到最后,自己身边的人,竟然还是三哥哥。记忆中,华璎救过自己不止一次。她忽略了太多次了。素楝看着跟来的尤秦。虽然母亲并未明说,可是在姑射山的那一阵子,她隐隐有一些猜测。尤秦此刻为何要出手致自己于死地,这个答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也永远不想知道。或许母亲也不想让她知道。她只是海神的后人,上古神族姑射家族的女儿而已。尤秦来势汹汹。迈出第一步往往是很难的,但是第二步、第三步,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他看着眼前两人,心一横正准备出手,却发现嶀琈王华钰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尤秦的心一沉。可是,他也清楚,此刻的华钰应该已经清楚,素楝并非其亲生女儿。但是她身边的华璎,却实实在在是妖界的皇子。“你怎么那么傻,”华璎十分清楚素楝为何这样玉石俱焚。她的痛苦,他曾经经历着,现在也正在经历着。他没有再说话,素楝的气息极其不稳,当务之急是带她回去疗伤。甚至,连素楝不愿拖累的他的话,华璎也不愿反驳。他只需要用实际行动告知即可。转眼间,天堑边上,已经围满了人。伏夷到了,他请来的各界贵宾也到了。众人皆不明白,为何尤秦一出手,便要置孤苦少女于死地。一时议论纷纷。华钰站在尤秦的身边,死死的看住了他。可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也没看清楚,伏夷是如何出手的。华璎和素楝,被伏夷的掌风强行分开,都朝着那深不见底的天堑而去,转眼即将坠落。华钰狠狠地看向伏夷,面对同时跌落的两个人,他只犹豫了片刻,便飞向了华璎的方向。这也是伏夷想到的后果。人群中确有一人飞奔朝素楝的方向而去,原来是岑恽子。可是一切都太晚了。那少女,就像是秋风中的落叶,飘飘渺渺已然坠落深渊。悬崖边上,是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的风,带着深渊的寒冷,让人瑟瑟发抖。转瞬之间,少女便消失在众人面前,一如那花素问和尔朱林樰。然而,在场众人,虽有同情者,却只有唏嘘感叹,不敢迈出一步。一切归于平静。雷公电母不知何时已退离,连天刑台也消失了。天空晴朗,阳光和煦。连草地也平静得像是一块绿色的地毯。一切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受到重创、瘫在嶀琈王怀中的华钰,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华钰转头狠狠地看了伏夷和尤秦一眼,却知此时并不是翻脸之机。此刻,华钰有一点后悔,有一些后怕。后悔和伏夷这般暴虐之人踏上了同一艘船,后怕爱子在自己面前殒命。还有,若是岑素楝不是自己的孩子,那当年的那个孩子呢?华钰还存着一丝希望。或许,等信云重新归来,一切便水落石出了。想到这里,华钰继续给华璎输送妖力,直到他逐渐转醒。“孩子,我们走吧!”嶀琈王在面对自己的孩子之时,竟然也略显沧桑。他哪里没看出来,儿子的心,全都系在素楝姑娘身上。华钰搀着华璎起身。伏夷看了这对父子一眼,转身便要离开——此刻并非解释的时机。而他们的同盟,并不会因为一个丫头片子的死而破裂。天堑之底是无尽的黑海,黑海也叫死海。是万无生还可能的!华璎并没有像嶀琈王预料的那样,质问他为何不救素楝。他比华钰想象的要平静许多。他起身,挣脱开父亲的搀扶,看着远去的浩浩荡荡的人群,眼神淡漠。他环顾四周,努力的挺直身子站定,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不像是受过重伤之人,也不像是失去挚爱之人。他像是重新变成了妖界的青雘王,精神,挺拔,干练,不拖泥带水,不优柔寡断。他环顾四周,一切如常,就像他和素楝刚刚来到这里一样。绿的草,蓝的天,灿烂的光,还有清凉的风。不同的是,此刻他的身边再也没有那可爱善良的女子了。华璎站在天堑边上,直接感受到那种来自深渊的寒冷。他的心空了。此刻,只有他一人,沐浴在阳光之下。素楝呢?她在那深渊之下,会冷吗?她身受重伤,会痛吗?她一个人,会孤单吗?嶀琈王华钰觉得儿子有些不寻常,可是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华璎的脸上,有淡淡的微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那种神情,华钰只在他小时候见过。好像是璎儿第一次见到父亲时那般的神情。全身心的向往,全身心的依恋,全身心的爱慕。华璎对着担忧的老父亲笑了笑,“父王,我们走吧!”华钰不再犹疑。人死如灯灭,或许他的儿子做了务实的选择。他想,若是璎儿想要报仇,他也不会拦着。他会默默地替孩子周全——毕竟,幼时没能护他的母亲;而少时,没能护住他的爱人。华钰带着赎罪的心,朝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而华璎,庄严肃穆,带着朝圣般的心,也朝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人群中有人回头。那个身着黑色衣裳的翩翩少年,一步,两步,三步……直入深渊,闲庭若步。一声惊呼!华钰回头,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传说中,大雁成双。若一只死去,另外一只便不会独活。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夙念成诗忆锦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