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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如蜕(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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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简单地把话说完就陷入惯常的沉默。他已经说出了他的动机与目的,赚钱和创业,这就是他辞职的全部的动机和目的。为了今天,也许他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不过他意志坚定,就像石头缝下的一棵草芽,一场春雨过后,它就弯弯曲曲地从下面生机勃勃地钻了出来。父亲沉默以后母亲说了:

“爸爸很可能失败。他今年四十八岁了,如果失败的话,他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你们要养着他。”

母亲的话突然地把气氛渲染得很酸楚。

父亲转脸瞧着我弟弟的反应。

弟弟若无其事地歪倒在沙发里,说:“没问题。”他接着又保证一下:“绝对没问题!”

家庭会随即散了。我的父母走进卧室把门关上。父亲在这一刻显得疲倦而无信心。我弟弟的保证并未使他感到欣慰,他反而对自己可能有的失败心惊胆战。

弟弟却在陷塌的单人沙发里直起了身体,双眼略带忧郁聚精会神地倾听外面的雨声。他对我说:“你听见没有?雨点落在梧桐叶上是沙啦啦地,落在芭蕉叶上是噼噼啪啪的。哈,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弟弟的脸色虔诚而感动。嘴里继续前言不搭后语。对他来说今天重要的不是父亲辞职,而是得到了雨声的什么启示。我毫不奇怪他的态度,这时候小城里的年轻人个个都在埋头写诗做文章你到处都可以看见满脸激动、神经兮兮的文学青年。弟弟正读高一,他终日陶醉在诗歌所营造出来的虚幻的境地之中。后来文学降温,我弟弟也不再狂热。他离开文学后,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令我不解的是:为什么当初他能赶文学的时髦,而后全民皆商时,他却一反常态地坚持自己呢?为什么他顽固地抵抗着我父母呢?我父母的生活方式在什么地方与他的生活不相融洽?

弟弟是在被迫的情况下接受我父亲的安排的。在他与父亲发生正面冲突后,我相信弟弟已经把世界机械地分成二大类:富人(强者)和普通人(弱者)。他是站在弱者这一边的,因他本身就具有怯弱的本性。他站在了父母的对立面,这里面有着弟弟的善良愿望,更有着无法承受压力的软弱。在弟弟走进商界之前,他的生活是懒散而浪漫的。他有一个朋友的圈子,圈子里都是他班级的同学,钟千媚有时也参加他们的活动。他们在一起纵情欢乐,心心相印。他们下围棋、打扑克、旅游。在月光底下放歌,在雪地里喝啤酒。他们之间经常有一些看似矛盾却冲击心灵使之友情不断加深的事发生。我曾经翻看过弟弟的照相簿,绝大多数都是在这个时期拍的黑白照片。有他与钟千媚搂着肩膀的,有他与钟千媚二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的,更多的七八个人搂着腰挤在一处。他们笑得轻松、纯洁、甜蜜,就像真的兄弟姐妹。弟弟在其中的几张集体照片上精心地用红笔写了“幸福”两个字,他那时真的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亲如兄弟。我父母有时把他拉到客户中去应酬,告诉那些客户: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正在读企业管理。客户们马上知道这是未来的一厂之主,他们客气而有趣地打量他。我弟弟表现得很不耐烦,他不喜欢在利益覆盖下的虚伪。他总是一言不发,冷冷地观望着父亲的客户们财大气粗的面孔。但是他一开口,总能叫那些在商界中打滚的老油子发笑。我弟弟有一句著名的祝酒词:

“让天下的人都幸福。”

于是小城的商界掩口窃笑,知道我父亲有这样一个儿子。

我相信弟弟并非矫情。在翻看他的照相簿时,我原以为一定会在他与钟千媚的照片后面也写上“幸福”字样,结果没有。弟弟不是那种羞涩内向的少年。那就是说弟弟寻求的不是个体之间的幸福,而是寻求他在群体中的认同。这样他才会觉得幸福。他愿意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淹没在人堆里。他朋友的父母都是很清贫的,他在这些家庭出入,吃着朋友的母亲烧出来的煸青菜和冬瓜汤,听着朋友的父亲对社会不公现象的议论,感受着清贫的然而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他一定为朋友的家庭父母的平淡和充实而感动,他心中也一定歉然,为自己的家庭有别于别人的家庭而内疚。自从我家渐渐富有后,我弟弟的朋友也渐渐地鲜有上门。我父母像所有的富人一样爱清静,对上门来玩的年轻人脸色不善,疑虑重重。这也是我弟弟抵抗我父母的原因之一,但我认为这还不是弟弟最深层的因素。

父亲不会听任弟弟朝反的方向发展下去,他要尽快让儿子接他的班。

弟弟毕业后没多久,那是他刚从千岛湖旅游回来的一个日子。父亲把我弟弟叫进书房,拉上和客厅共用的铝合金拉门,把我和母亲隔在外面。父亲和弟弟面对面地坐在真皮沙发里,弟弟的脸正好对着书房隔壁的花房,他闻不到花香,但能看见里面开着灿烂的玫瑰和月季。不一会儿我们听见父亲的叫喊声,母亲从健身房里跑出来,我从厨房里奔出来。我们同时看见父亲气呼呼地拉开拉门。

父亲指着奔过来的母亲说:“你生的好儿子,骂我为富不仁。都是你平时纵容他的结果。”

这二句话说重了,母亲立即和父亲争执起来。突然父亲冲到院子里,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一根木棍,直奔我弟弟,一棍结结实实地砸下。弟弟危急中把身子一偏一弯,腰背那儿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呼”的一声,棍子断为两截。弟弟被打得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在慌乱里看见父亲捡起了一截断棍,赶紧忍痛一转身,攥住了父亲的双手。父子两个人涨红着脸,颤抖着手相持着。我父亲口角边堆着白沫,只是低低地重复:“打死你,打死你。”突然紧张的局面瓦解了,我父亲把棍一松,仰天倒在了地毯上。父亲中风了。弟弟张皇地一抬头,看见花房里的花怒放着。被禁锢地生存,弟弟的心中一刹那间滑过这个想法。他跪下去扶起父亲的头,急急地说:“爸,我们不吵了。”

父亲在医院治疗的日子里,拒绝见我弟弟。我弟弟每次来探望只好在窗户上敲三下,让我知道是他来了。我就找个借口来到走廊上,说几句话。有时候我们沿着医院边上的那条河散步,谈话就深入了。我劝他看在父亲年高力衰的分上,接任吧,他有时候表示得很决绝,有时候又显得犹豫不定。我就说你是跟一个假想中敌人打仗吧?他说不是的。那么,我说:你就是为了千媚和你那帮朋友和父母作对,这样很有趣,很带劲是不是?弟弟迷惘地笑了一声。

有一次我们信步走着,走到一座深宅大院前迷路了。八点多钟的冬天,月亮已冷峭地吊在天空。我们沿着宅子走了一圈找出路。这座宅子里面有座二层砖混结构的民居,从房子到围墙都涂成了黑色,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森的怕人。从房子和大门的情况看来,这是一家新建不久的民宅。宅子后面栽着两排小松树,乱堆着废弃不用的建筑材料。弟弟指着树对我说,人家说,暴发户什么都可以得到,可他没办法让院子里的小树一夜之间长大。我说那有什么要紧的,到他儿子或者孙子手里,树就长大了。我们两说话的时候,惊动了宅子里的二条狗。二条狗一递一声地“汪汪”叫喊,在月光底下的旷夜中传得老远。弟弟抬起脚狠狠地朝黑墙上踢了几脚,骂道:

“妈的。整个是地主恶霸。”

而后弟弟问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农村时,有一个地主把我们赶到河里去的事。我说那是我们小孩子不懂事,成天跟在他后面叫地主,地主,坏分子。弟弟说我至今想起来这个人还觉得讨厌。他嘴角下撇深深地弯进腮里,脸上从无笑容。他有时候像只猴子一样龇牙咧嘴地朝我们叫喊:穷崽子们,老太爷玩金元宝的时候,你爷你奶只好光着屁股躲在旮旯里哭哭啼啼。我承认那个地主确实面目可憎,但我认为在这个时候回忆这个地主是不合时宜的。我隐约地感觉到弟弟绝不是单纯地替别人发泄不满,即使是为了求得某种群体的认同,也不至于做得如此偏激。

父亲一个月后从医院的贵宾房里搬出。父亲消沉了一段时间,为他自己,为弟弟。但他很快振作起来了,他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他又开始逼迫我弟弟,无休止地谈话、争吵,一次又一次的家庭风波。最后,他在激动之下给弟弟跪下了,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的做法。弟弟马上上任了。我替父亲想一想,这样做值得吗?这里面除了父亲的意志在起作用外,另外还有什么因素在起作用?我的解释是一样东西:利润。父亲变得贪婪了。

弟弟就这样被父亲强逼进了商界。他已经知道在这里不能对别人掏真心,不能说“让天下人都幸福”。他压抑着内心的反感和一帮脑满肠肥的人、为富不仁的人打交道。他尽着最大的努力压抑自己的本性,但他还是顺应着单纯的惯性,因此显露出很多毛病:智慧不足,言语笨拙,头脑不灵,固执己见。他就像贸然闯入的一个怪物,他分不清朋友和敌人的界限。越是分不清,就越是想分清。结果他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除了这个问题,他还有许多交易中的问题需要分清楚。譬如一位他熟悉的同行,我姑且称为甲爷。甲爷一口气能喝七瓶啤酒,且口不择言,上了桌子就骂共产党、骂同道、骂他自己。因而我弟弟在内心把他归为豪爽的一类人。

甲爷对弟弟说:×地方的乙爷要到我厂里订一大批产品,这龟儿子养的。我这批货成本高,价格实在不能下去。我知道你厂里这种产品的成本比我低,你弄点打发他走吧。你记住了,我这边最低价格每台××元。这只乌龟王八蛋。

我弟弟自然对送上门的生意兴奋不已对甲爷心怀感激之情。于是弟弟招待乙爷。乙爷肯定是要这批产品的,但乙爷表现出不急不躁的样子,拼命压价。弟弟每天招待他吃喝玩乐,并一步一步地在价格上退让,最后弟弟已经把价格降得比甲爷的价格还低一点。因为甲爷之前实际上已让弟弟遵守一个最低价的诺言。所以弟弟不再降价,而坚持着那个价格。到第五天,乙爷忽然丢下句:“你这人太死心眼。”一声没吭地走了。

其实甲爷暗地里一直与乙爷有着联系。他知道我弟弟不会把价格压得太低,因为弟弟还相信诺言。他让乙爷与我弟弟接触,一来是放个烟幕弹,二是这几天的费用让我弟弟承担。甲爷从我弟弟那儿知道了最低价。就对乙说:怎么样,人家把价杀住了吧。我可以比这小子再优惠一点。这四天的吃用开销我加给你个人,就算我也招待你一回。”

乙爷提了产品悄悄地溜了。所以,他对我弟弟说了那句话。弟弟后来听了这件事的内幕情况,这才明白了乙爷话里的含义,他怒不可遏之下又犯了错误:他去责问甲爷。甲爷全部承认。但他把责任推给了乙爷,是乙爷软缠硬磨之下才这样干的,他现在也后悔了。甲爷甚至搀着我弟弟的手把他拉到财务室,翻开账簿,让我弟弟看乙爷把价格压得多么低,个人又拿了多少回扣。甲爷眼中都要滴出泪来。他说小老弟,我难呵,门面上好看,实则上我是打肿脸充胖子。这批产品卖出,虽说是没有利润,总算让资金流动起来。

弟弟当然不好再发火,他心中恨恨的,对甲爷的人格发生了怀疑。在怀疑之下,弟弟继续犯下错误:他与甲爷断交,而且在各种场合下表示对甲爷的鄙视。

我的父亲认为现在该他出面指导弟弟了。父亲把事情的全部分析给弟弟听,然后告诉弟弟:第一,听说这件事后,只当没事。不能去责问甲爷。责问的本身就给了他解释的机会。而且这样做让他小看你。你要不动声色地,让他心里寻思。不知道你下一步给他吃什么药。第二,如果他解释以后,你就不能和他断交。你不相信他的解释,他也知道你并不相信他的解释。那他为什么要做呢?他这样做是隐晦地表示歉意。这时候,你就要大度地表示原谅。你得拉拢他,因为有了这一件事后,在可能的情况下,他还会帮你一把。这就是商界互惠互利的原则。你与他断交,损失的只有你,你少了一条路。

弟弟满脸的不解和好奇,说我把这件事宣扬得大家都知道了,别人还会信任他吗?还会跟他做生意吗?

父亲想对儿子说,傻子,这件事宣扬出去的结果就是让别人背地里嗤笑你。商人做生意时只有一个原则——有利可图。父亲忽然对弟弟感到厌烦起来,他觉得自己快变成喋喋不休的娘们了。父亲一向喜欢沉默,他何尝对别人说过这么多的话。他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七五高的健壮的儿子,想这个头脑简单的东西把我都改变了。

父亲说,我最后告诉你一句,用心学习才能进步。

弟弟说,学什么?变得狠毒奸猾吗?我宁愿是个穷人。有一帮真诚的朋友,一个老婆,一个孩子,靠工资吃饭。父亲说,朋友?老婆?孩子?父亲说完就躺下睡觉了。从此后他真的对弟弟不闻不问。他从账面上转走了几笔款子,说是作为将来养老用。

甲爷这件事过后,我弟弟又陷入另一场骗局。有一个从国营厂里辞职出来的工程师,包里带着图纸找我弟弟,说是他刚研制出来的新产品。我弟弟看了一看,认为可以开发,便买断了产品生产权,两个签订了合同,在公证处进行了公证。弟弟在组织生产时,发现全市不下七八家厂都在生产这种产品,他赶紧去打听,才发现这个工程师把图纸如法炮制地卖给了这几家。我弟弟叫了几个朋友准备登门算账,工程师闻讯连夜逃到深圳去。听说他后来在深圳发展得很好。弟弟厌恶地告诉我,这个工程师平时有一句口头语,说除了钱,爹娘也不认的。就是这么个人,商界里许多人都佩服他。将来他成为大富翁的时候,他一定会津津乐道地向人叙述他当年如何从一群傻瓜手里骗来了原始的资本。

我父亲创下的企业在弟弟僵硬的操作下,很快走了下坡路。1994年的下半年,企业出现严重亏损。我弟弟突然撂下摊子,失踪了。三天后他打来电话,说他已到了西藏。我告诉他,企业亏损,我父亲不怪他,请你回来吧。况且我就要生产了,B超上做出来的是一个女孩。他在电话那头唏嘘了,说他并不是畏罪潜逃。他现在在西藏,心里很安逸。他的外甥女儿长大后,什么都可以做,哪怕就是做妓女,也不要踏进商界半步,这里是世界最恶脏最丑陋的地方。我不是不能做好,我是实在不想勉强自己。我听出他的话里一股酒意,就把电话挂了。我真想对他说,做妓女也是经商的一种。经商就是把物品卖个好价钱或者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挂断电话后,我就想西藏那个地方一定是很明净的。而后我感到了恐惧:弟弟的心理症结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受到的伤害也是巨大的。他踏入商界就如踏进了地狱,在这里他看不到他喜欢的和谐、平静、信义,他的心灵受着折磨,忍着来自各方面的嘲弄、讥笑和阴谋。现在他走了,脆弱得不堪一击。到西藏去是他防止发疯最好选择。但是西藏能根治他的毛病吗?

我父亲在同线电话上听着我与弟弟的对话,不住地捶胸、咳嗽,却什么话也没说。我挂下电话后,父亲怔怔地坐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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