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布达拉宫的一头鹰(第3页)
昨夜里下了一场雨,路上早就干了。但是路边的竹林在阳光强力的蒸郁之下,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息。这气息让女人想到了一些与死亡有关的令人不快的场景,她在满山脚下站住,抬头看看山丘,那山上满山遍野都是竹林——令人不快的竹林。
再说蒋百年跟着老黄牛到他的儿子家里去,他酒量不大,平时也不好酒,只喝了一瓶啤酒,剩下的时间全在听人家说话。吃完这顿饭,他的心情好多了,两只手背在后面,独自从小路绕回了家。两亲家告诉他,葛宝珍见他没回家,中午不肯吃饭,后来就悄悄走了,有一个小时吧。也许她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了。
蒋百年二话没说,开着小中巴车就朝满山脚下去找葛宝珍。他往常也不是这样的。往常他回家根本就不管老婆在不在家,在谁家玩或者帮谁家做什么事,他对女人很放心的,他的女人很能干,很有脑子,她从来不会有事的。
蒋百年想,葛宝珍肯定是去满山那边找他了,他车子快,马上就能找到她一起回家。他从昨天起,心里开始莫名其妙地虚弱。他要让她稳稳地坐在边上,有她在边上,他心里会十分踏实。他们这么多年来互相依靠,彼此能感到凝聚在他们中间的那股力量。
他看见葛宝珍了。葛宝珍无精打采地一个人在路边走,脸朝着他,是回家的方向。她想着什么,根本没发现蒋百年的车子已到了面前。蒋百年高兴地咧开了嘴,猛地按了两下喇叭。她听到了,突然抬起头来,脸上一副惊喜的模样。在惊喜之下,她朝路中间跨了两步,对着驾驶位上的蒋百年挥起手来。
于是事情就发生了。蒋百年感到自己稳如山地踩下了刹车,但是他却惊奇地发现车子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猛地向前一冲。待到它停下来的时候,葛宝珍不见了,她在汽车底下。蒋百年瘫倒在位子上动弹不动。他现在明白过来是踩了油门了。他想起葛宝珍还饿着肚子呢。
捡垃圾的刘三婆婆是村里最早的目击者,她马上在闯祸的汽车前跪下来祷告上天,还感叹了一句:我一无所有,阎王爷不会来找我。做人真是不能太风光的。
满山脚下发生的这件事,满山庙里的和尚很快就知道了。主持一边派人下山去帮忙,一边叫人找来智修。他一看见智修就拿起红木抓手打他的秃脑壳,骂:“你这张破嘴,你这张破嘴,叫你这张破嘴……”智修辩解说:“我是瞎说八道的。我喜欢乱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主持说:“知道,知道。”一抓手下去打在智修的眼睛边上,把他打得跳起来,大叫:“死掉个把人有什么了不起?那是她的命!”主持一听更是恼怒,恶狠狠地说:“还说什么命。没有什么命!就是你这张破嘴。”他下手越发沉重。打着打着他哭了起来,好像他打的是自己。智修挨了一顿打,瞅个空,一溜烟地逃走了。主持气喘吁吁地坐下来,自言自语:“我算看透了!”他看透什么别人不知道,走进来服侍他的小和尚只看见老和尚一脸的伤心无奈。
现在是下午快接近傍晚的时候,东南方向的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隆隆,西边快落山的太阳陡然无比明亮炽热,把人的脸都照薄了。蒋百年坐在院子里,拿起一张葱油饼放在眼前一照,阳光透过它映到脸上,苍黄而黯淡。
按照地方上的风俗,死人在家里停放三日后火葬,富有一些的人家还要请和尚诵经超度。蒋百年第二天下午就把葛宝珍送进了火葬场,也不请和尚诵经超度。但是他还算近人情,葛宝珍火化的当天晚上,他按规矩在家里摆了四大桌子。大家都提心吊胆,不敢大吃大喝,只有他喝得酩酊大醉。
看看夜深,露水下来了。赴宴人早就走光,蒋百年还赖在桌子边上不肯起来,老黄牛心肠很软地陪着他说话。蒋百年酒后说了许多疯话。
比如:他说他是个英雄,永远都是个英雄。虽说他长得不像个英雄。
再比如他攻击命运这个玩意儿,他说也许有命运,但他偏不相信。
老黄牛点头如捣蒜,他赞同蒋百年的话,蒋老鹰确实是个英雄,谁都知道的。命运这东西也是飘忽不定的,可有可无的。现在夜深了,夜幕下只有他们两个,你看,露水把头发都沾湿了,该睡觉了。
蒋百年拍着桌子大叫:“不睡,今天不睡。”他痛苦万分地用脑袋撞桌子,告诉老黄牛,出事那天他才喝了一瓶啤酒,才一瓶啤酒。而且离出事时还相隔着一个多小时。他想来想去想不通,究竟为什么他要去找葛宝珍呢?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出去,老黄牛紧紧跟在后面。蒋百年在村口找到了出事的那辆中巴车。出事以后它一直孤零零地待在那儿,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没人敢去碰它。它犯的错误可不小,但是它浑身上下看不出犯错误的痕迹,除了车头那儿略有凹陷外,它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损坏。
蒋百年一把拉开门坐了进去,他要证明给老黄牛看,他今晚喝了那么多的酒也能把车子开得稳稳当当的。老黄牛含着眼泪上去抱住他,想把他抱下车子,但是蒋百年机灵得很,已经把车子发动起来了。
说真的,蒋百年开车开得好极了。往常他的驾驶技术也是一流的,这次简直顶呱呱。他沉着地问老黄牛:“黄牛,怎么样?”老黄牛翘起大拇指夸奖:“这条路上找不出第二个人!”开着开着就到了出事的地方了,蒋百年突然警觉,问:“老黄牛,到啥地方了?”老黄牛说:“到满山山脚下了。我们回去吧,还是你开车。”蒋百年“噢”了一声,停下车子,把头探出去朝山上看了一阵,说:“我是护过这座庙的。现在看看它实在太小了,我要找一座世上最大的庙去保护。”老黄牛耐心地劝导他说:“你不要去操心人家的事,人家的庙,自然人家会保护。”蒋百年说:“你说的话当然有道理,但是不去看一看怎么能知道呢?”他显得脑子很清楚。接下来他就很有条理地问老黄牛:“我说老不死的黄牛,世上最大的庙在什么地方?”老黄牛的儿子今年夏天刚与几个朋友开车到过西藏,所以他脱口而出:“布达拉宫,在西藏。”蒋百年想了一想说:“我知道了,那天在你儿子家里喝酒,你儿子跟我说过这件事。他们是从南京走的,到安徽,到兰州,到甘肃……从格尔木进青藏线……他们说开了八天到布达拉宫。我算了一算,用不了八天就能到那里。”老黄牛生气地说:“你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去吧。”蒋百年说:“那我现在就去了。”老黄牛赌气说:“去吧。你这破车到不了安徽就要抛锚。”
老黄牛记得,那天的夜雾很大,路边的竹丛就像长在云端里一样。老黄牛被蒋百年推下车,站在那里裤脚一会儿就湿了。车子开出不远,忽然变成了一艘小船,老黄牛擦擦眼睛,再睁开时,路上空****的。
蒋百年真的走了。
老黄牛后来对人推心置腹地说,蒋百年当时虽然喝多了酒,但他不是说着玩的,他真的要走了。老黄牛当时有一个感觉一闪而过:他不是在送一个朋友到远方去,好像是送一个儿子出征。当然这个感觉是荒唐可笑的。
从此以后,老黄牛的生活多了一件事,那就是等蒋百年的电话。
蒋百年第二天没来电话,第三天也没来电话……到第十二天的傍晚,老黄牛的手机响起来,上面显示一个陌生的区号。老黄牛打开一听,里面一阵线路嘈杂声过后,蒋百年语调兴奋地对他说:“黄牛,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我还不想死呢,我马上就要翻唐古拉山,明天就能到布达拉宫了。”老黄牛的眼泪下来了,还有些生气。这个蒋老鹰,要走起码带个手机,可以随时联系,大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他担心。心里这么埋怨,嘴上说出来的是:“你到了布达拉宫,要是人家那里不需要你保护,你就赶紧回来。外面再好,不如家乡……”
老黄牛当天夜里一夜没睡,蒋老鹰在翻越唐古拉山,他不敢合眼。
但是蒋百年就此杳无音讯了。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在翻唐古拉山的时候必死无疑,有人说他去西藏不过是个幌子,实质上是畏罪潜逃。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去西藏,他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了。只有老黄牛深信他的老搭档已经到了布达拉宫,并且在那里驻扎下来。
于是一年以后,老黄牛到布达拉宫去寻蒋百年了。他的儿子在拉萨有朋友,儿子的朋友是个灵活人,替他多方打听,人家都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开着小中巴的汉人到这里。这一天傍晚,老黄牛又来到布达拉宫广场,坐在地上,不甘心地看着山上的布达拉宫,太阳光从西边照亮了布达拉宫的一侧,它投下的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山顶上的大部分建筑,这是一天中最美丽也是最有力的时刻。就在这时,一只老鹰从老黄牛的头顶上飞旋而过,它翅膀搅出来的风吹起了老黄牛的头发。它落在了地上,离老黄牛不远。老黄牛心里一动,对它说:“喂,你是不是蒋老鹰?”老鹰一本正经地转过来了,黄澄澄的圆眼严肃而善解人意地看着老黄牛,它保持着这种姿势,一动也不动。老黄牛恭敬地站起来,他认定这头鹰就是蒋百年。蒋百年说过,这世上也许有命运这东西,可他偏不信。不信命的蒋百年也许变成了一头展翅高飞的鹰。
片刻,鹰一冲而起,向着布达拉宫飞去。老黄牛极目远眺,目送这头鹰消失在布达拉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