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消失在布达拉宫的一头鹰(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这情形被蒋百年看在眼里。

晚上睡觉时,蒋百年问她:“你今天精神不大好,是不是上山去受了风寒?”葛宝珍闷着头在**整理被子,淡淡说:“没有。立秋了,我浑身乏力,每年立秋都是这个样子。”铺好被子,她自己先躺下来,脸朝着墙,摆出一副不愿搭理别人的样子。蒋百年在她身后坐了一会儿,看她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就干笑了一声,走出门到马淑琴家去。隔着没多远就听见她家里吵嚷得厉害,走近了,才知道她与两个双胞胎男孩吵成一团。她对孩子们嚷嚷说,当年她求菩萨,只要一个的,又没要两个,请他们中间的一个谁现在就回去吧。一个男孩眼泪汪汪地说:“你让我们回到什么地方去?”淑珍大声说:“从什么地方来的就到什么地方去,你们两个读书不用功,以后只能像刘三婆婆那么活。我要你们干什么?你们趁早走一个。”另一个男孩儿凶狠地说:“我们要走就一起走,你休想留下一个当奴隶。”马淑珍的丈夫阿坤背对着他们看电视,“哈哈”狂笑起来,不知道是听了这句话觉得好笑,还是从电视里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蒋百年站在门口,轻轻咳了两声。还是阿坤听到了,拿了香烟走出来。蒋百年说:“我不抽烟,戒了一年多就没上过嘴。”阿坤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吸着,隔着香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说:“家里这三个东西老是闹哄哄的。”蒋百年说:“哪家不是这样的?就说我家里那口子,先是请了观音,后来又请了大肚菩萨、钟馗、八仙……说是避邪的。前几天又要我上城里给她带一张毛主席的像,说如今时兴家里挂毛主席的像,也是避邪的。我总是忘了这件事,今天想着你是做古董生意的,你手上兴许有。”阿坤殷勤地说:“有。有。我手上有几张‘文革’时候的毛像,朋友托我卖的。百年哥,我去拿一张你看看。”

片刻,蒋百年拿到毛像,看也不看,握在手里说:“你忙吧。明天和你算钱。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好像无意中说道:“你嫂子今天和淑琴她们上山,回来精神不太好。淑琴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蒋百年很快就从阿坤那里得知妻子和智修的冲突了。阿坤说到预言那一节时,十分激动,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好像他亲身经历了一样,从中也可以想见当淑琴向他描述这件事时有多么激动。

现在我开始说蒋百年了。当蒋百年听见智修的预言时,他脑子实实地晕乎了一下。但他是个要强的男人,他不会让别人看见他内心的慌张,一丝一毫也不会。他马上笑起来,满不在乎地说:“谁不知道智修这东西老是胡说八道?他的话也能信?”

事至此,他的思路和所有人一样,放到那个莫名其妙的预言上去了。大家都想:就算这个预言是荒唐可笑的,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万一说准了呢?这世道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凡事小心在意。智修那东西虽说不近人情,但他肚子里是有学问的,他的预言并非全是错误的。比方说,村东头的德生老婆怀孕两个月的时候上山,他看见了就说:“你怀的是男胎,不用上山许愿了。”村西头的方达海老婆因为母亲生了重病上山求菩萨保佑,他看了一眼方达海的老婆说:“求也没用,过不了冬。”那天正好是立冬,方达海的丈母娘果然没有蹭过立冬这天。这些事村里人都知道,茶余饭后地,也常拿来说事。

屋子里淑琴和双胞胎不吵了,三个人六只大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们。蒋百年被他们望得浑身不自在。他们不必用这样的眼光看他,他的身上不会发生任何悲惨的事。

他走时,阿坤追着他问:“百年哥,要不要叫人去教训那和尚一顿?请他滚回城里去,少在我们这里惹是生非。”蒋百年说:“教训他不管用的。”淑琴的丈夫眨巴着眼睛想不明白,为什么教训智修不管用?

蒋百年现在要走回家去。从淑琴家走到自己的家,需用大约十分钟时间,经过人居住的屋子和屋子边上的果园、花圃,再要经过一个大池塘。夜里的小路散发着鸡鸭的粪便味,新割的稻米味。橘子的清香是整个夜晚的大背景,晚饭花的味道特别悠长。秋露水下来了,露水没什么味道,但是你仔细想想,露水里就有淡淡的往事一样的味道。短短十分钟的路程,闭上眼睛都能摸回去的路,温暖可亲的路,蒋百年却走得风云变幻。

如何描述蒋百年此时的心理活动是一个问题,他此时的心理十分复杂,当他得知那个预言时,他马上觉得自己矮了一头。这种感觉不仅是心理上的,还给他带来了无比真实的现实感。就像他现在走在路上,时不时地看看自己,再看看头顶上的月亮,寻思着:是不是今天的月亮特别地高,人的个子才显得特别地矮小?他皱起眉头。他不喜欢现在的感受,这种感受让他痛苦。

刚才说过了,秋露水里有一股淡淡的往事一样的味道,这也是蒋百年的感受。想起了往事,他便觉得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有些话是不能对别人说的,有些话只能对自己说。于是他在池塘边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这种姿势让他有了一种满足感和安全感。池塘里有一条鱼“啪”地跳了出来,又“啪”地落进水里,水波在月亮光里**漾开来,伸展到岸边,岸上的虫子忽地齐声鸣叫起来。趁着这热闹的时候,蒋百年大声说:“蒋老鹰,你别信邪!”

邪门的事还是发生了。这天夜里,蒋百年回去时对葛宝珍说:“有我在,你会活得好好地!”葛宝珍早就睡着了,听不见他的话。第二天早晨,蒋百年被葛宝珍推醒,葛宝珍一脸惊恐地说:“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被你的汽车压死了。”蒋百年推她一下,斥责她:“胡说!”葛宝珍激动地说:“我做了两个这样的梦,记得清清楚楚。百年,我要大祸临头了。”蒋百年披衣下床,被葛宝珍一把拖住,她可怜巴巴地说:“老头子,你到哪里去?”蒋百年掰开她的手说:“你放手,我要出去静静心。”

他走出去,四下望了一望,心里乱七八糟的,决定先到公厕解个手。村子里只有一个公厕,坐落在大路边上。他蹲下来,突然发现厕所门口有个人影一晃掩到墙边去了。他定定神喝道:“谁?”马上有个人走进来说:“我。阿坤。”蒋百年恼火地问;“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阿坤结结巴巴地说:“百年哥,我来向你说个事,你只当我放了个屁,别朝心里去……我老婆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说是宝珍嫂子被一辆汽车撞翻了,那汽车像你的汽车……”他还没说完,像一头蚱蜢一样蹦了出去。

蒋百年蹲在那里,摇着头苦笑,一个劲地骂:“放屁放屁……”

他提上裤子出去,迎面碰到刘三婆婆。刘三婆婆祖上可是显赫过的,她是那个冷脸翰林的后代。世事沧桑,刘三婆婆现在推着一辆破自行车,正要到镇上去捡垃圾。刘三婆婆碰到什么人都要说一番好话的,她一看见蒋百年话马上出了口:“英雄,你是个大英雄。真的是英雄……大英雄……”蒋百年闪到一边让她过去。

刘三婆婆却不过去,慢吞吞地,不动声色地说:“你家要惹上麻烦了。我刚才看见淑琴,她告诉我说,夜里做了一个怪梦,说是宝珍被汽车碰坏了。她叫我不要去和别人说,但我看见她告诉方达海的老婆了。方达海的老婆肯定再要去告诉别人……百年兄弟,这几年你发了财,也不知道惦念惦念我们这种人。”

蒋百年什么也不说,让刘三婆婆走过去。刘三婆婆最想说的其实是最后那句话,听得出她是有点怨气的……仿佛村里对他蒋百年有怨气的人还不少,平时风平浪静的时候还不知道呢。

蒋百年接下来就碰到了村长,村长也是来上公厕的,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一定要到这里来拉屎撒尿,否则就便秘。两个人脸对着脸看见,没有说话,乡下有身份的人在厕所里外是不说话的。两个人擦肩而过。蒋百年忽然起了疑心,他好像看见村长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脸上冒出一抹嘲笑。他回过头去叫住了村长:“你在笑我吗?”村长吓了一跳,慌忙回答:“没有没有。有啥好笑的?”蒋百年“噢”了一声就走。村长回答完了觉得不对劲,情绪激动地向蒋百年的背影招着手,喊道:“百年哥,你怎么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蒋百年头也不回地说:“就是用这种腔调!怎么?”这句话村长听到了,他不快地嘀咕:“妈的,人越老就越是像个小孩子。你当你真是个英雄啊?”

蒋百年不搭理村长,他站下来四处看看,陡然觉得生活的什么地方隐藏着无形的杀气。他没有目标地冷冷地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颇有力量,让他浑身一震。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出现在满山上的庙里。住持把智修叫来,一边咳嗽,一边训斥他。智修等住持数落完,噘起嘴巴说:“你说来说去,就是说吃葱油饼是对的。我今天就下山去吃葱油饼。”说完也不看蒋百年,扬长而去。住持咳得弯下了腰。片刻直起身体对蒋百年说:“我不生气,我不生气……他心怀怨恨,不能开悟。这种人由他去。但是蒋先生你要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各人有多少福分上天早就注定好的。”蒋百年皱起了眉头,不快地说:“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难道上天也要整我一下吗?”住持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绢擦擦嘴,说:“今生修养,前生还有冤业呢。”蒋百年听出住持的话里有些傲慢,不禁笑了起来:“这么说这世上就没有地方讲道理了?”住持文绉绉地说:“你是我小庙的大恩人……”这句话后他语气一顿,眼睛也垂了下去。他不喜欢提到这个话题,那让他有欠债不还的感觉。他继续说:“你是我小庙的大恩人。我会想办法在菩萨面前消你的罪业。你要静心,还要坚忍,不然有难。”

蒋百年被住持吓唬了几句,不好多说什么,愤愤地从山上下来,在山脚下碰到前来寻找他的老黄牛。今天应该是老黄牛出车,但老黄牛的孙女今天满月,他想在家里喝酒。他刚才把车子开到蒋百年家里去了。他走在村子里听别人议论说,蒋老鹰上山求菩萨去了。村里有些人这么说:别看蒋老鹰狠了大半辈子,人家智修胡说一句,他就顶不住了,吓得屁滚尿流地上山找方丈去了。方丈受过他好处的,铁定会为他消灾的。菩萨那边也能开后门的。老黄牛说完就笑出声来,他觉得这些话很好笑,太有趣了。他笑了一半没能笑下去,因为蒋百年的脸色陡然铁青。蒋百年咒骂道:“我一上山怎么就有人知道了?这个地方有鬼。”老黄牛劝解道:“百年,你这几天跟往常不太一样呢。这些小事也计较起来了?这样吧,不管有鬼没鬼,你今天也不要开车了。你今天开车是有危险的。你跟我到儿子家里喝两杯,消消闷,长点精神。下午再回去。”

葛宝珍夜里连续做了两个噩梦,白天一边手里做着事,一边心里胡思乱想。往常这时候她可是精神十足的,有时候嘴里还要哼哼地方小调。两亲家坐在院子替她剥毛豆,他们自然不知道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就是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多说些什么。后来马淑琴打来了一个电话,说她家里大蒜叶子没有了,问葛宝珍可有。葛宝珍刚回答说没有,马淑琴紧跟着说蒋百年上山了。

葛宝珍“哎呀”一声,浑身冷了。

放下电话,葛宝珍就呆呆地守在电话边上。她像痴了一样,守了一个多小时。突然醒悟过来,明白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守候些什么,这才给村长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村长不在,村长的老婆知道蒋百年上山去了,她安慰葛宝珍没事的,说,凭着蒋老鹰的为人处世,那智修还不乖乖认错。再说这件事确实是智修不对,佛也不是这样强加于人的。吃了一块葱油饼并不说明这个人对佛祖就不诚心了。葛宝珍听得眼泪汪汪的,不停地擦眼睛,她现在安心多了。她小声纠正村长的老婆:“不是一块,我就吃了一小口。”

心情大好的葛宝珍开始准备午饭。亲家婆在院子里笑着喊她,说:“宝珍,我还想吃葱油饼呢。真是百吃不厌的。我回去就吃不到了。”葛宝珍答应着去屋后橘园边上掐葱,心里说:“我才不管你这个老太婆爱吃不爱吃。”她想的是蒋百年,此时,她对老伴满心的感激,她想不通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好丈夫。其实她一开始根本不会做葱油饼,只是看见蒋百年到别人家里去最爱吃这道点心,才下决心学会了。今天中午当然她会把自己的心全融到葱油饼里去,不怕他吃了不开心。

做葱油饼就四样东西:糯米粉、葱、鸡蛋、盐。并不是鸡蛋和葱越多越好吃。不是的,恰到好处才好吃。什么是恰到好处?在到位的地方多一点点。什么东西多一点点?那就是葛宝珍的经验在起作用了。

这天中午,葛宝珍做好葱油饼,又做了几个菜,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等蒋百年。蒋百年的手机没有带走,就放在床头。眼看过了午饭的时间,她打发两亲家先去吃。两亲家让她过去和他们一起吃,她坚决地拒绝了。她往常不是这样的,往常她和蒋百年两个人的日子过得松松散散的,谁先吃谁先睡没有计较。

她今天非常计较。非但不肯吃,还悄悄地溜出门朝满山的方向去了,她心里想着也许会在路上碰到蒋百年,那样的话,他们就一起肩并着肩走回来,她的心里不会再虚弱,将会无比踏实。她迫切地需要这种感觉。路上,有个熟悉的女人招呼她:“宝珍,到哪里去啊?”她诚实地回答:“老蒋到山上去了,我去看看他。”那女人马上取笑她:“哎呀,弄得像小夫妻一样,不怕丢人。”葛宝珍笑了一笑就算应付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