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一座桥(第2页)
我们已经忘了这是一个编造的人生故事,个个兴奋地要求他讲述更多的细节。那一阶段,出头鸟变成了一只出风头的鸟,为了满足我们如饥似渴的心灵,他去网吧查阅了大量关于海洋生物和长途旅行的知识,顺便了解了美国的黄石公园。我记得他讲了整整一个夏天,讲完以后,他对我们说,他要继续读书,一直读到博士,将来赚大钱,周游世界。秋天万物萧飒萎缩时,我们在“天堂”后山的小溪边发现了一块桌子一样大的石盘,我们在上面用蓝色水笔写了我们五个人的大名,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很长的破折号,这个破折号就像我们未来长长的人生,我在破折号后面写道:美丽人生,周游世界。
是的,我们未来长长的人生中,会有周游世界的美丽时光。
今天是我第一个到达“伊甸”树下,老酒鬼今晚不在,我路过放高利贷的王疯子家时,看见一帮人在里面赌钱,这是一个外来工的秘密赌窝,老酒鬼也在里面。此地所有的男性外来工几乎都来过这里,男孩们长大了也会去那儿。我不想去那儿,我想周游世界,看看世界是怎样的。
撒旦从院子里跟着我到了树下,它是认识我的,没有对我狂吼,但也并不表明它对我友好。我爬到树干上,它蹲在下面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很熟悉它的行动规律,它在等待我出差错的时刻,如果我咳一声,或者拧断一根树枝,抑或从树上掉下来,那么它就找到向我发威的理由了。我小心地靠着树干,瞪着它的铜铃大眼。我们俩互相瞪了片刻,它先忍不住分了神,移开眼睛,朝边上瞧去。边上来了小火鸡成大伏和胖球,撒旦最怕胖球,它还记得胖球拿了一根大竹子揍它的情景。于是它悄没声儿地穿过橘林朝它自己的地盘去了,瞧它的不慌不忙的神情,它是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然后,出头鸟区北辰也来了。等巴弟的当口,我们使劲嗅着花香。这棵橘子树上开满白色橘子花,白天,身体修长瘦小的野蜜蜂唱着劳动的歌,围着树飞舞,寻找合适的花朵采蜜。年年都有好一阵子橘花开放的时候,浓郁的香味四处飘散,深深印在人的心里。我看电视上说,植物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操纵气候和动物行为。我不理解这句话。但我得承认,植物的确可爱,付出得多,也不要求回报。就如这棵“伊甸”树,我们一直利用它,经常折下它的枝叶,还摇落许多花,但它从不用任何形式表达不满。树也有凶恶的,我奶奶说,她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梨树,村里算命的过来说,这棵梨树“妨主”,就是它要害死主人的意思,奶奶的爸爸就把这棵梨树连根刨了,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梨树跑到他跟前,伸出枝丫勒住他的脖子。醒来后,他指着自己的脖子让家人看,那里全是树枝勒出来的深深血痕。我曾害怕“天堂”里的橘子树都听老酒鬼的差遣与我们作对,事实证明,橘子树们没有害我们的意思,它们从来没有害过我们。
只有撒旦才死心塌地听老酒鬼的话。
巴弟还没来,我们要一直等到她来才开始讲。
老酒鬼回来了,他又喝得醉醺醺了,唱着乱七八糟的歌。他一走进橘子园就指着我们藏身的“伊甸”树说,不要说我没看见你们,我抓一把风闻一闻,就知道你们今晚又在这里。你们把我的橘子花全搞掉了。
我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
按照平时的模式,撒旦这时候会开口大叫,向我们藏身之处扑过来,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刨土示威,并试着爬到树上来。但今天有点不同,老酒鬼骂人以后,撒旦一声没吭,所以我们都伸长了头颈朝院子方向观望。正看着,树后跳出来一个人,一把抓紧了胖球的胳膊,胖球身体肥壮,总是爬在最低的地方。胖球痛得哎呀大叫,一脚朝那人踢了过去,说,你们快跑,我来对付他。
这人正是老酒鬼,他和胖球厮打,正是棋逢对手。
我和出头鸟、小火鸡朝三个方向逃去,这样做是为了不被老酒鬼和撒旦都追上。我朝西边跑,这也是橘子园的后山,那儿最偏僻,路上又潮湿又崎岖。山坡下,一顶桥——也就是巴弟的“天堂之桥”,连着橘子园的外边,最近的一个村庄也在两公里处,巴弟就住在这个村庄。我准备过了“天堂之桥”朝她那边去。
我看见撒旦静静地坐在桥边,看它的模样不像要咬我。我就停下了脚步,看它下一步如何。它起身走了,夹着尾巴,样子沮丧。我摸不着头脑,自从我第一次见它起,就没看见过它如此安静驯服。
我小心地走过“天堂之桥”。这桥短短的,窄窄的,有点不稳当,它是两块木板搭在此岸和彼岸。
过了桥,穿过一大片黑黝黝的水地,来到巴弟住的村子,这是一个无名村,我把它命名为“埃及”。巴弟每一次晚上走出村子,都是离开埃及。
我不知道的是,我刚从木板桥上走过,巴弟就像一只松开手的葫芦一样,“咕咚”一声,脸朝下从水底翻上来了。刚才她走到桥上时,听见了我们与老酒鬼对抗的叫嚷声,正想转身回家,看见撒旦向她跑过来了。她一向胆小,除了失足落水仿佛无路可走,但她又是不会游水的。她喝着水,冒着泡,一个劲地沉到水底,水不再是软柔无骨,它强硬地从她身上所有的孔道朝五脏六腑里挤去。一分钟不到,她就昏迷,然后上浮。
我去找巴弟,而她就在我的身后。这段距离她再也赶不上了,她永远回不到“埃及”了。
巴弟的家和我的家一样,也是租来的,两间小屋子住了她家祖孙三代九个人。我去的时候,她的奶奶和她的妈妈正在吵架,她的奶奶总是嫌弃她的妈妈生不出男孩,她的妈妈总是嫌弃她的奶奶是个穷光蛋。两个女人都身强力壮,吵着吵着就会动起手来。为了抓挠对方,或者为了恐吓对方,两个人的大拇指都留了长指甲,余下的八根手指头,也是尽量地留长指甲。为了长指甲不被折断,两个人都不爱干活,尤其不爱干沾水的活计。今天吵架,就是为了给女孩们洗衣服的事。一大盆衣服搁在屋子中间,来回走的人都绕开它。
等她们吵完了,巴弟的姐妹们抬了衣服盆子去河边洗,我走进屋里找巴弟。
巴弟不在。
巴弟上哪儿去了?
巴弟在哪里?
巴弟的奶奶说,她明明刚才去找你了,她要是死了,你们家里要赔钱。
巴弟的妈妈说,死了也好,少一个……我巴不得她们全死光了才好。
我哭了起来。我觉得事情不妙,虽说我是耶稣先生,但眼下这种事情还不是我能解决的。
看见我哭了,巴弟的爷爷就跟着我,一路寻找,来到“天堂之桥”,水面上的巴弟十分引人注意。我们把巴弟捞了上来。巴弟的爷爷看着后面说,怎么没人来的?我回家去拿一床席子来裹她。
我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跪下抱住巴弟爷爷的腿,说,不要随便把她埋掉。要火化,葬到陵园里,立一个碑。
巴弟的爷爷大声呵斥我说,小伢儿,不要多事,你出得起钱吗?赶紧悄悄地过桥走吧,等会你恐怕走不掉了。走吧。
我妹妹也是被淹死的,淹死在一条小水沟里,巴弟淹死在一条小河里。巴弟,她比我的亲妹妹还重要,我现在还不知道她重要在什么地方,随着我长大,我会明白这一点。
我离开湿淋淋的巴弟,她的大饼脸好像小了一点。巴弟的爷爷说得对,我是“未来福音”的头儿,巴弟的妈妈和奶奶会找我麻烦。过了桥,走进橘子园,往东边的出口走去。老酒鬼的屋子里亮着灯。听到我的声音,撒旦低声咳了一下。随后,门轻轻关上,灯也悄悄熄掉。撒旦听凭我走过,一声不吭。
老酒鬼的屋旁堆着稻草,平时,撒旦就睡在这里,看管边上的路。我在稻草上撒了一泡尿,撒旦居然马上起身让位了。我指着它骂,你有罪!
你有罪!你们都有罪!
我口袋里常放着打火机,出头鸟的口袋里常放着刀片,胖球常放着一只皮球,小火鸡放着一块圆形檀香木。我记得巴弟喜欢在口袋里放发夹,那种缀着小蝴蝶结的发夹,空闲时常常拿出来绕着手指头玩。我那死去的妹妹爱玩煮熟的芦苇叶。
我拿出打火机,把草堆点着了。好多天都是阳光灿烂,这草堆一点就着,它烧得无比灿烂。撒旦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阵势,躲到一边,嘴里开始呜咽。老酒鬼为什么不出来骂我?他是喝醉了还是怎么的?我要烧死他,我是耶稣先生,我有无比的法力。
大火烧起来了,老酒鬼吼叫着跑出来,我不怕他,我要他看见是谁在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