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杀人不行那杀牛呢(第3页)
他看似平静地望著前方,实则心中波涛翻涌,既为即將进行的“试验”而紧张,又为即將目睹的惨状而沉重。
离庄子越近,水灾的触目惊心,便越加清晰地烙印在视野之中。
道路两旁,昔日规整的田埂早已消失不见。
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浊水域。
原本应是金秋收穫的稻田,此刻只余下零星枯黄髮黑的稻秆尖,孤零零地刺破水面,如同溺毙者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水面漂浮著各种杂物,断裂的房梁、散落的家具、腐烂的植物,甚至隱约能见到被泡胀的牲畜尸体,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混合著淤泥、腐殖质和尸骸的恶臭。
空气湿冷而凝重,吸一口都仿佛带著铁锈般的腥气。
一些地势稍高的坡地或丘陵上,挤满了临时搭建的窝棚。
这些窝棚简陋到了极致,几根歪斜的木棍支起一块破油布,或者乾脆就是一堆湿漉漉的茅草堆。
棚子周围泥泞不堪,污水横流。
稀稀落落的人影在窝棚间蠕动,多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妇孺和老人。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几个面颊凹陷、肋骨根根可见的孩子,赤著脚在冰冷的泥水里翻找著什么,也许是能塞进嘴里的草根或侥倖逃生的虫豸。
一片死寂中,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或婴儿微弱的啼哭,更添淒凉。
当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近庄户聚集的核心区域,一片地势相对较高的打穀场时,原本死水般的沉寂被打破了。
“看!牛车!有牛车来了!”
“是米!盖著油布,肯定是粮食!”
“老天爷开眼了吗?是……是送粮的官差?”
“不像,没见官府的旗號……”
“那……那是谁?”
一双双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睛,瞬间被牛车后斗那鼓囊囊的轮廓,点燃了微弱的火苗。
飢饿的本能超越了恐惧和麻木,人群开始骚动,像被惊动的蚁群,缓慢而迟疑地向牛车方向挪动。
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盖著粮食的油布上,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绿油油的渴望,仿佛那油布下藏著的是救命的仙丹。
几个胆大的孩子甚至想扑过来,被身边的大人死死拽住。
老僕张顾將牛车停在打穀场中央一块稍乾的地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直了佝僂的腰背,用尽力气,苍老而带著激动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张家庄的乡亲们!都看过来!张家庄的乡亲们——!”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老人身上。
张顾环视一周,看著那一张张枯槁绝望的脸,声音带著哽咽,却又充满了某种宣告的庄重:“苍天有眼!张家不绝!我张顾守了七年的空宅,终於等到了!咱们张家的小少爷——张青阳少爷!他回来了!”
“老爷唯一的骨血,回来了!”
他猛地侧身,枯瘦的手指向站在牛车旁的张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看!这就是咱们的小少爷!御虏校尉张振山老爷的独子!青阳少爷!”
所有的目光,带著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瞬间从粮食转移到了张远身上。
那个站在老僕身边,身形瘦小、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孩子,竟然是忠烈之后,是张家唯一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