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不可为也要为(第2页)
举一个例子:高拱复职回到北京,春节还没有过完,高拱在等待中央的批复过程中,亲自到市场调查研究,工作很深入细致,也确实是了解了实情。随后他亲自撰写报告,把官府如何盘剥商家的情况、经商遇到的种种障碍都细细写出,又提出了具体的改革措施。从大里说,他得罪了“左派”,因为“左派”是坚守伟大领袖朱皇帝重本(农)抑末(商)国策的;从小里说,他得罪了从事“政府采购”的一大批人。
具体工作中也是这样。比如按照当时的司法程序,对重案重犯要进行一次集中会审,谓之“重录”,高拱以吏部部长的身份参加。这都是三法司——国家司法机关的合称——审定并报经皇帝批准的案件,以往吏部部长就是走走程序,高拱已经是副相,大家以为他不会参加,谁知道他不仅按照惯例以吏部部长的身份参加了,而且还很认真,每每工作到深夜,一个案子一个案子过,令犯人各尽其言,面察其情,重录的结果是:重案470宗,审出含冤139人!高拱很气愤也很心痛,说法官们如此草率,冤案累累啊!他说的是实话,可是这样的做法、这样的说法,不得罪人吗?
其实还不止于此。张居正早在高拱复出时就做了铺垫,高拱报复徐阶的说法一直不绝于耳,徐阶的门生故旧,对高拱也是又怕又恨的。
但是,在官场,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这一点,张居正就很明白,他也是不怕得罪人的主,但是他和高拱有一个实质性的区别:他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不能得罪的人绝对不得罪,不仅不得罪,而且……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不久就会看到。
以上的分析表明,整垮高拱有难度,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要动摇一个领导干部地位的最根本因素,是具有决定权的领导的态度。
从这个角度看,想整垮高拱只能说是一厢情愿的幻想了。
高拱这位CEO和董事长的关系,实在非同一般!
当时的最高领导人、大老板隆庆皇帝,无条件信任高拱,甚至很可能有崇拜他的成分在内。
高拱是隆庆皇帝在当裕王时的老师,而且是第一个到裕王身边做老师的,那个时候的裕王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对现实和未来充满恐惧的少年。
裕王没有了母亲,父亲又很不喜欢他。他母亲去世的时候,甚至不允许他去看一眼。不幸的是,裕王作为事实上的长子,不管是不是愿意,都不得不陷入争夺接班人地位的旋涡,真是凄凄惶惶,前途未卜。上到中央高层,下至平民百姓,对接班人到底是谁,猜测种种、议论纷纷。高拱出入王府,多方调护,给裕王很大宽慰。
而且高拱在裕王府邸一干就是9个春秋。
9年里,高拱兢兢业业尽职尽责,裕王深受教益,二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高拱离开王府后,“府中事无大小,(裕王)必令中使往问”,裕王还先后手书“启发弘多”“怀贤”“忠贞”等字赠高拱。
很可能,大裕王15岁的高拱,弥补了这位未来接班人缺失的父爱,在他的心目中,高拱有近乎父亲兼师长的双重角色。
性格粗暴、不怒而威的高拱为什么对裕王那么好?或者反过来说,裕王为什么觉得他那么可亲?
因为高拱没有儿子,他一直以此为憾。很可能,他真的把父亲对儿子的感情,移托到少年裕王的身上了,所以才会一改给别人留下的印象,那么亲切、那么慈祥!
所以,隆庆皇帝和高拱的君臣关系,就仿佛是软弱的、渴望父爱的儿子,谦虚的学生与能干的、体贴入微的父亲,优秀的老师的关系。
事实证明,这种深厚的感情,成就了高拱,也害了高拱!
不过,眼下这种牢不可破的关系,应该是高拱的一笔雄厚资本。
不仅如此,隆庆皇帝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很宽厚,对行使权力的兴趣远远小于对美女的兴趣。他心里想的是,国家的事儿最好别来麻烦他,他懒得管!
值得庆幸的是,有高拱在,他乐意把一切都托付给高拱,而且他相信,有高拱管,比他自己管不会差,只能更好。
所以,一向给人留下慵懒无为印象的隆庆皇帝,对高拱的任用却出人意料,让他以内阁大臣兼任吏部尚书,后来又以首相兼掌吏部,前后两年多,有明一代绝无仅有。这是与老祖宗朱元璋废丞相制度的宗旨背道而驰的,因此被认为是违反祖制。但是隆庆皇帝居然做了,而且无论多少人以什么理由反对,也无论高拱多少次提出来不再兼职,他一直没有改变这个决定。
在隆庆皇帝看来,高拱的人品、学识、能力、功勋无人可以企及,是非常之人,可建不世之勋。他在一份公文中正式表达了这样的看法,说高拱养气极其刚大,为众人所不能为。精忠贯日,贞介绝尘。以天下为己任,赤心报国。通海运,饬边防,定滇南,平岭表,制降西虏,威达东夷,有不世之略,建不世之勋。
以皇帝身份如此公开褒扬一个高级领导干部并给予如此高的评价,有明一代也是绝无仅有的!
可以说,在隆庆皇帝的心目中,高拱是无可挑剔的,也是任何人不可取代的。
至于张居正,隆庆皇帝的态度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只能做助手,而且希望他做好高拱的助手,替领导分劳赴怨,最好不要有别的想法。
想想看,张居正要想取代高拱,是不是太难了?可以说,张居正整垮高拱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是,张居正的容忍度也几乎为零了。他受到赵贞吉的轻视,不到一个月就采取措施了。现在在高拱面前,他颜面尽失,已经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那么,面对撼山易,撼高拱难的局面,张居正该怎么办?
他想过是不是要辞职。但是不会太坚决,甚至可能只是在答复张四维这样的双方的好友劝解时的一个说辞而已。
那就只有一条路,毫不动摇地整垮生死之交高拱!
就是说,知其不可为也要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