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严嵩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2(第1页)
第九章严嵩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2
五
嘉靖二十八年(公元1549年),俺答再度入寇,经大同进犯怀来,明军指挥使江翰、董赐出兵御敌,先后战死。宣化总督翁万达与大同总兵周尚文督师截击,奋力将俺答击退。不久周尚文病殁,朝廷命张达继任大同总兵、林椿任副总兵。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六月,俺答闻明朝边将易人,遂再次发兵进攻大同,张达、林椿皆战败身亡。我立即奏请天子,推荐我的心腹仇鸾为大同总兵。
仇鸾到任后,马上用金帛贿赂俺答,劝其移寇他塞,勿犯大同。俺答遂移师东去,于这一年八月进抵古北口,将驻守此地的都御史王汝孝部击溃,随后**,大掠密云、怀柔、三河、顺义等地及昌平的诸帝陵寝,并迅速兵临北京城下,大肆烧杀掳掠。北京城外顿时浓烟蔽日、火光冲天。
京师陷入一片惊惶之中。可此时的嘉靖皇帝仍在西苑潜修,礼部尚书徐阶三番五次奏请,天子才召集文武百官在奉天殿议事。但是廷议也没能拿出什么有效的御敌之策,最后只能一边下令严拒京城九门,一边飞檄各镇火速勤王。数日后,大同总兵仇銮与保定都御史杨守谦率部驰援京师。天子大喜,即命仇鸾为大将军,节制各路兵马;以杨守谦为兵部侍郎,提督军务;并责成兵部尚书丁汝夔保卫京畿。
丁汝夔未得只言片语的圣谕,顿时没了主张,只好私下向我请教战守之计。我笑着对他说:“塞上失利,尚可掩饰;都下丧师,谁人不晓?所以你当谨慎行事。穷寇若得饱掠,自然远去,何必轻战!”丁汝夔闻言茅塞顿开,随即将我的话奉为圭臬。其后兵部一再晓谕各部不得轻战,诸将原本人人怯战,一得此令更是各自按兵不动。
屯兵城外的鞑靼人顿时如入无人之境,连日大掠之余又给明廷递了一封书信。此信言辞傲慢,大意是要求与明朝“互市通贡”,文末还有“如不见从,休要后悔”等恐吓之语。天子见信,彷徨无计,急召我和徐阶入西苑问对。
天子手上拿着鞑靼人的恐吓信,首先问我说:“卿以为何如?”
我看了看天子,略微沉吟之后,说:“此乃穷寇乞食耳,本不足为虑!但‘互市通贡’之事关系礼部,臣不便多言,请陛下详问礼部。”
徐阶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我这是怕担责任,所以一下就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他。徐阶暗暗瞪了我一眼,我把目光移开,假装没看见。徐阶踌躇半晌,只好开口道:“求贡之事虽属臣部掌管,但兹事体大,仍须仰禀圣裁!”
好家伙!这老小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居然把皮球又踢给了皇帝。
天子闷声不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此事的确干系重大,所以诸贤卿还是要好好计议计议啊!”
很好,皇上又把球给踢回来了!我在心中暗笑,看徐阶这回如何接招。徐阶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说:“现在寇患已深,震惊陵庙;我却战守两难,不便轻举。以微臣愚见,似应权且应允,以解燃眉。”
天子道:“俺答若肯退去,金帛珠玉在所不惜。”
徐阶说:“若只耗费金帛珠玉,有何不可?但恐他得寸进尺、贪求无厌,为之奈何?”
“卿可谓远虑了。”天子蹙着眉头说,“唯目前寇在近郊,如何令退?”
“臣倒有一计!”徐阶说,“俺答来书,统是汉文,我只说他汉文难信,且无城下逼贡之理,今宜退出边外,别遣使者进呈番文,由大同守臣代奏,才可允行。他若肯退去,我则趁机速调援兵,齐集京畿,届时可许则许,不可许则与之战,断不会为其所窘。”
天子闻言,连连称善,命徐阶照此计行事。
徐阶此计虽然头头是道,可俺答不是笨蛋。他不但坚持原议,拒绝退兵,而且扬言若不照准,必再增兵,誓破北京。徐阶召集群臣商议,百官瞠目结舌,无人敢发一言,唯独国子司业赵贞吉极力主战。天子随即召他入对,赵贞吉侃侃而谈,一副志在必得之状。天子嘉许,立刻擢其为左谕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并命户部发银五万两,由赵贞吉宣谕行营将士。
赵贞吉此人历来与我不睦,此番在天子面前出了风头,不禁抖擞起来,出宫就直奔我的府邸,可能是想跟我炫耀一下。我让司阍将其拒之门外,赵贞吉恼羞成怒,就在府门前和我的下人吵了起来。适逢我的义子、通政使赵文华来访,就笑着对他说:“足下这是干什么?军国重事,自当从长计议。”赵贞吉冷冷瞥了赵文华一眼,说:“似你这等权门走狗,也晓得什么军国大事!”言毕拂袖而去。
赵文华进府后便把刚才赵贞吉说的那句话告诉了我。
我一言不发,冷笑数声。
像赵贞吉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很快就会为他的狂悖付出代价。
就在朝廷自上而下都在为是战是守犹豫不决的时候,鞑靼人却忽然主动退兵了。
此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是却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早就说过——穷寇若得饱掠,自然远去!
鞑靼人本来就无大志,他们根本就不想花巨大的代价占领大明京城。说到底,他们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为了财和色而已。如今他们已经在城外大掠了八天,京畿一带的美女财帛早已被他们劫掠一空,久踞城下对他们毫无意义。况且,如果四方勤王之师云集,明军坚决出战,他们很有可能得不偿失。
俺答一撤军,仇銮立即出兵尾随,准备捡一回便宜。不料鞑靼人忽然回兵反击,仇鸾仓促退却,部众被斩杀一千余人。等到鞑靼人扬长而去,仇鸾才胡乱砍下战场上的尸首八十余级,然后回京报捷邀功。天子信以为真,当即优诏慰劳,厚赐金帛,并加仇鸾太保之衔。
敌寇既退,朝廷就开始秋后算账了。
堂堂大明的京畿重地被鞑靼人围困和洗劫了八天,自始至终明军竟无一兵一卒敢于出城应战,这无论如何都是大明的一个耻辱!
所以,注定要有人来担这个责任、背这个黑锅。
而且鞑靼人围困京城期间曾四处纵火,许多内臣建在京郊西北的别墅庄园皆被焚毁。遭受损失的内臣纷纷把矛头指向丁汝夔和杨守谦,说他们牵制将帅、禁止出战,才导致烽火满郊、惊动圣上,请天子将二人治罪。天子正愁找不到替罪羊,于是立刻传旨,将丁、杨二人逮捕下狱。丁汝夔大恐,急忙嘱咐家人向我求救。我为了安抚丁汝夔,不让他把当初我教他不必出战的事情泄露出去,就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对来人说:“老夫尚在,必不令丁公屈死。”
丁汝夔以为我定会保他,所以就没有上疏自辩,一心在监狱里等待官复原职的那一天。
然而,我保不了他。
因为当我入宫向天子试探的时候,天子一脸恶狠狠地说:“汝夔负朕太甚,不杀汝夔,无以谢臣民!”所以我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丁汝夔和杨守谦就这样被绑赴法场,斩首弃市。临刑前丁汝夔仰天大呼:“老贼严嵩误我!老贼严嵩误我啊!”
丁汝夔被斩的第二天,那个出言狂傲的左谕德赵贞吉就被捕下狱了,随即被廷杖,发配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