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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严嵩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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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严嵩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1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长寿。

我也从来没有想象过,我的世界会变得如此寂寥而凄凉。

一间四壁漏风的破茅屋就是我的府邸;周围这片野草没膝的乱葬岗就是我的花园;别人坟头上零零星星的供品和祭物就是我的美食盛宴;至于那恍如呜咽的风鸣、枯树上三两只乌鸦的聒噪以及夜深人静时形同鬼哭的声声狼嚎,就是我风烛残年的生命中最后的丝竹管弦……

八十八岁的我,就在这样一个被人遗忘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独自生活。

有时候我经常在想——这样的生活和死亡有什么分别吗?

恐怕没有。

自从两年前拖着这具老病的躯壳流落到老家附近的这片坟场,我在世人的眼中就已经死了。充其量我就是一个“活死人”,我的世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坟墓。老天爷之所以把我留在这个“大坟墓”里苟延残喘,无非就是想对我进行惩罚。

是的,惩罚。对于像我这样一个曾经富贵绝顶、权倾天下,而今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老人而言,这样的长寿绝对是比死亡更严厉的惩罚!

刚来到这片坟场的时候,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自己的亲人——那些或已死去或被流放的亲人,我也没有一天不在想念过去的生活——那种位极人臣、富贵荣华的生活,我更是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仇恨——对那些把我扳倒的对手的刻骨仇恨。然而,越是这样子,过去的回忆就越是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地刺痛我的心灵。后来我终于学会了放弃——放弃思念、放弃回忆、放弃仇恨、放弃八十多载人生所遭遇的种种离合悲欢、放弃六十余年官场生涯所经历的一切恩怨沉浮……最终,我获得了坦然。

于是我终于知道,“学会放弃”是一种多么可贵的人生智慧、也是一种多么高明的生活艺术啊,为什么我会活到年近九旬、落到这步田地才懂得这一点呢?为什么我一生都在拼命攫取和占有,从来没想过要及时放手呢?

也许你们会说:人性就是这样子——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你是因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才讲这种大话,要是让你年轻几十岁,让你有机会东山再起,你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攫取和占有,绝对不可能放弃!

是的,我承认你们说的没错。人生在世,尤其是一个男人,要生存、要发展,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当然不能过早地侈谈“放弃”。那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应该的,更不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我想说的只是:应该追求利益,但不应该让欲望过度地占据你的心灵。

一个人的幸福固然需要由一定的物质利益来支撑和建构,但同时也需要由一颗健全的心灵去体验和评估。你们说是吗?

换句话说,幸福其实不是一种物质结果,而是一种心灵能力。

所以说——要给心灵留一点空间。

所谓的“放弃”,实际上就是把占据心灵的过多东西放掉,然后你的心灵才有足够的空间去“贮存幸福”,同时你的心灵也才有健全的知觉去体验幸福。

你们说是吗?

当然了,我不敢说我目前的这种生活可以算得上“幸福”,但最起码,我现在的心灵已经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对于像我这样一个万里投荒无家可归的孤寡老人而言,还有什么比平静更重要的吗?

没有了。

所以现在,我坦然地把我寄食栖身的这片坟场当成了自己的家园,我也把这些躺在我附近的有姓氏或者没姓氏的男男女女统统当成了我的老友。

从此我就有了归宿。

从此我也不再孤独。

每天一大清早,只要是天气晴朗的日子,我就会离开我的“府邸”,在这片空气清新的“大花园”里散步,同时“挨家挨户”地慢慢转悠,坐在我那些老友的坟头上陪他(她)们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一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我才会和他们一一道别,然后带着舒畅的心情打道回府。

这些日子以来,我和我的这些老友相互都已经逐渐熟悉。我知道他们有的富裕,有的贫穷;有的年老,有的年少;有的和我一样曾经当过大官,坟冢修得比任何人都气派,墓志铭写得洋洋洒洒、得意非凡;有的可能只是贩夫走卒,住的地方不过是黄土一堆,家门口连块“门牌”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是的,不再重要。因为在这里,老天爷已经把各色人等的差别一笔勾销。所谓的权力、财富、身份、地位、学识、荣誉等,都只是生命的外衣,到这里都会被一一剥离。说到底,它们只是人生这场大戏的服装和道具。无论你生前披挂着什么,对不起,锣鼓一歇,戏装一卸,谁和谁都没有分别。

所以,每当想起自己这辈子对世间种种功名利禄的强烈执着和恋恋不舍,现在的我都不禁会哑然失笑。

也许你们会说,我现在的所谓“平静”只不过是一种无奈而虚幻的自我安慰,我所谓的“坦然”也只不过是一个濒临死亡的老人近乎绝望的一种心理反应。

是的,也许你们是对的。但不管对我的心境作何理解,反正每当我坐在老友的坟头跟他们聊起我自己的时候,都仿佛是在述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总是用一种平静得出奇的语调,既不隐恶也不溢美地跟他们谈起一个名叫严嵩的人。

谈他八十八载的浮沉岁月,谈他幸与不幸交织的一生……

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一视同仁地在这一座坟与那一座坟之间静静流淌。

天空就像一个老人敞开的心灵,我看见往事如同白云苍狗一样在他的胸膛间漂流变幻。

百年似乎眨眼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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