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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刘瑾 死神的3357个吻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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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刘瑾死神的3357个吻1

死神来了。

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刻,以我始料未及的方式来了。

这是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的八月二十五。一个与平常并无不同的秋日早晨。我看见头上的天空依旧纯净而蔚蓝,和五十多年前我初入宫的时候一模一样。

时间过得真快,就这么一眨眼,也就是一生了。

你们都知道,我是一个太监。你们或许还知道,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太监。坊间的百姓都说,现如今的北京城有两个皇帝:一个是金銮殿上的“坐”皇帝朱厚照,也叫“朱”皇帝;另一个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站”皇帝,也叫“刘”皇帝。

后者说的就是我:刘瑾。

按理说,一个太监能混到这份上就该知足了,也该死而无憾了。

是的。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今年我已经六十了。虚岁刚满六十。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所以我并不怎么遗憾,也并不怎么惧怕死亡。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只要活得痛快,就算死了也痛快。可让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们居然给我选择了这样一种死亡的方式——磔刑。

我原以为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大的疤。可我错了。他们不想让我死得那么痛快。说得更准确点:他们是想让我死得很痛,却不想让我死得很快!

所以他们给我判了寸磔之刑。寸磔又称“凌迟”,从“陵迟”而来。语出《荀子·宥坐篇》:“百仞之山,任负车登焉。何则?陵迟故。”原意指山陵的坡度由高而低地缓慢降下,用作刑罚之名时,意指将受刑者身上的肉一寸一寸地削下来,所以此刑的俗名又称为“剐”——千刀万剐的“剐”。

你们说,这样的死法能不让人恐惧吗?

剐刑有八刀、十刀、百刀、千刀不等。听说他们足足给我定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行刑的时间是三天。

天知道这是哪个变态的浑蛋凭着哪条该死的律法定下的刀数,居然准确到了个位数!

我只能苦笑。

我只能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中无奈地苦笑。

大明帝国的士大夫们不希望死神把我一口吞没,而是渴望它吐出冰凉又锋利的舌头——三千三百五十七次地吻遍我的全身!而他们则站在一旁,悠然地欣赏我的痛苦,仔细地玩味我的恐惧。

他们知道我绝不可能撑到最后一刀。

不过他们不关心这个。

他们只想享受过程——享受一个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太监终于被他们千刀万剐的妙不可言的过程。

在自命清高的帝国士大夫的眼中,太监只能算是下等人。而像我这种下等人五年来居然一手把持了帝国朝政,而且还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这对他们而言不啻奇耻大辱。如今既然栽到了他们手里,怎么可能不让我加倍偿还?!尤其是当他们从我家里抄出那一笔令人难以置信的巨额财产时,那种强烈的震惊和嫉妒更是让他们近乎疯狂。不用说别人,年轻的正德皇帝朱厚照第一个就傻眼了。

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们开列一张我被朝廷抄没的财产清单——

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银五百万锭又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金甲二,金钩三千,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狮蛮带二束,金汤盒五百;除了金银珠宝之外,还有一些违禁的御用物品及兵器甲仗,如蟒衣四百七十袭,牙牌两匮,穿宫牌五百,金牌三,衮袍八,爪金龙四,玉琴一,玉瑶印一,盔甲三千,冬月团扇(扇中置刀二),衣甲千余,弓弩五百。

天子本来还不欲置我于死地,只想把我贬谪到凤阳(今安徽凤阳)去看守陵寝,一听说抄出了这么多东西,顿时咆哮如雷:“奴才果然反了!”于是断然决定将我诛杀。

年轻的天子固然是因为抄出了一些有关我谋反的证据而愤怒。可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关键因素,我想就是那座让他触目惊心的金山银山。

简单来说,抛开那些珍宝和违禁品不算,我的财产光黄金就是一千二百多万两,白银是二亿五千多万两。如果把黄金都换算成白银,按我们这个时代的正常比价一比五来算,我的财产总额为三亿一千多万两白银。

这是多大的一笔财产?

给你们两个参考数字。一个是正德元年(公元1506年)朝廷的财政收入:白银二百万两;和这个数字比,我的财产相当于帝国一百五十多年的财政收入。另一个数字是七十多年后那个叫张居正的帝国大佬通过十年改革为明帝国积攒下的国库存银:一千二百五十万两;和这个数字比,我的财产是它的二十五倍。

如果你们对这种银两的数字还是缺乏概念,那我可以将其换算成你们那个时代的人民币。按一两白银大约折合人民币四百元来算,我的财产是一千二百多亿人民币。所以你们那个时代的什么《亚洲华尔街日报》才会把我评为一千年来全世界最富有的五十个人之一,同时也是上榜的六名中国人之一。

在这样的一些事实面前,你们说,上至天子,下至群臣百姓,甚至包括你们,是不是都会觉得我死有余辜,而且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解恨?

你们是不是会感到无比惊奇——一个人如何能在短短的五年内聚敛如此巨大的财富?一个人的贪婪和占有欲为什么会发展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趁着刽子手还在磨刀,死神还没有伸出它冰冷的舌头,我很愿意和你们说说心里话。

我很愿意在刽子手剖开我的胸膛之前,主动向你们**我的灵魂,同时向你们敞开我的一生……

我原本姓谈,老家在偏远穷困的陕西兴平。我已经不记得我是哪年净的身了,只记得是在代宗景泰年间(公元1450——1457年)进的宫。我生于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可见入宫的时候顶多也就五六岁的光景。是一个姓刘的老太监把我领进宫的,从此我就跟了他的姓。

至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入宫那一天的情景。

那是一个早晨。天很高、很蓝,阳光很耀眼。

刘太监走得很快。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他一言不发,只是死命地拽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就这么气喘吁吁地跟着他走进了这座巨大而森严的紫禁城,同时也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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