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2(第1页)
第六章秦桧我的无间道2
八
靖康二年三月,金人终于图穷匕见,决意颠覆赵宋王朝。
最后的那几天里,金人一边在城中大肆劫掠,一边授意翰林承旨吴幵、留守王时雍等人集合百官推立张邦昌为帝。劫后余生的文武百官个个面无人色,一声也不敢吭。王时雍遂拟就一道议状,强令百官签署。张叔夜、孙傅等人拒不署名,立刻被押往金营。前宰相唐恪被迫签名之后,含恨自尽。
最后议状递到了我的手上。
我把目光落在赵宋王朝这一纸脆薄而沉重的死亡判决书上。我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接过王时雍手上的那管狼毫。
最后我抬头瞥了一眼王时雍那张表情复杂的脸,蓦然转身离去。
我手下的御史们纷纷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御史台。
众人坐定之后,我许久不发一言。
监察御史马伸最终打破了沉默。他说:“吾曹职为诤臣,岂容坐视、不吐一词?!当共入议状,乞存赵氏!”
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仿佛塞了一团杂草,又仿佛空无一物。
这场空前未有的剧变已经剥夺了我的思考力。可我的直觉告诉我,在这个大宋王朝的历史转捩点上,我既不能当李若水,也不能当王时雍。
一腔忠义的李若水,除了逞一时口舌之快,留下一个忠肝义胆的烈士之名外,对时局可有一丝一毫的助益?!
没有。
为虎作伥的王时雍,国难当头之际却甘当金人的奴才和帮凶,把屠刀架在自己的同僚和同胞身上,这种人非但为国人所不齿,而且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最终也会被金人兔死狗烹。我能当这样的人吗?!
不能。
所以,我必须走第三条道路,发出我秦桧自己的声音。就在所有御史台官员的期许和注目下,我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封致金人和国人的公开信:
桧荷国厚恩,甚愧无报!今金人拥重兵,临已拔之城,操生杀之柄,必欲易姓,桧尽死以辨!非特忠于主也,且明两国之利害尔。赵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余载。顷缘奸臣败盟,结怨邻国,谋臣失计,误主丧师,遂致生灵被祸,京都失守,主上出郊,求和军前。两元帅既允其议,布闻中外矣;且空竭帑藏,追取服御所用,割两河地,恭为臣子。今乃变易前议,人臣安忍畏死不论哉?!
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德泽加于百姓,前古未有。虽兴亡之命在天有数,焉可以一城决废立哉?昔西汉绝于新室,光武以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帝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
张邦昌在上皇时,附会权幸,共为蠹国之政。社稷倾危,生民涂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雠,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起而诛之,终不足为大金屏翰。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万世利也!
此信一出,大宋臣民立刻称颂我为“赵宋忠臣”。
就是这封信,连同以前坚持主战的言行,最终为我博得了美好的声誉和必要的政治资本,使我日后从金国回到南宋时一下子就有了坚实的政治根基。
可我心里很清楚,我在这封信中所表达的观点和立场,绝非出于什么君臣大义,而是出于我现在所秉承的务实而稳健的处世原则。换句话说,我只是向天下人表明一个事实,那就是赵宋的都城虽丧,但是民心未亡。在此情况下,金人无论指定谁来组建傀儡政权势必都不能长久,到头来根本得不到任何利益。所以,与其扶持一个毫无根基的小朝廷来刺激抗金的情绪和行动,还不如仍然保留一个臣服于金的赵宋王朝,这样反而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我实际上向金人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在金与宋之间,并非只有你死我亡这一种选择。也就是说,双方完全可以在适当妥协的基础上取得一种微妙的利益均衡。
日后我在想,金人正是从这封非同寻常的公开信中,看出了我与宋廷衮衮诸公的区别。正是这封信让他们逐渐意识到,也许在对宋的军事和外交政策上,这个叫秦桧的人能帮他们开辟一条崭新的途径,从而寻求一系列务实稳健而又切实可行的新政策。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封信既为我自己最终成为“赵宋忠臣”画下了完美句号,也促使金人为我铺设一条无间道提供了理论蓝图。
它就像是一座里程碑。
当然,你们也可以称其为耻辱柱。
但是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后来慢慢发生的。
当金人的前方二帅乍一看见这封信时,他们是不可能去想那么多的。他们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我当成抗金派,不由分说地抓进了金营。
于是,继钦、徽二宗,所有宗室成员和一帮大臣之后,我也成了金人的阶下之囚。说实话,直到我枷锁披身、被金人掳掠着一路北上的那些日子里,我才真正体验到了一个亡国奴的痛苦、耻辱和辛酸。
如果说汴京陷落、家国覆灭留给我的只是凄楚的记忆,那么离乡去国、任人宰割的囚徒生涯就是我这一生中最为可怕的梦魇。
我对自己说——秦桧,你必须找到一条逃离梦魇的道路!你的一生不能就这么完了!
所以,无论当我日后走上无间道有多少复杂的动因,但是求生本能肯定是其中最不可忽略的一条——因为在那样的时刻,无间道就是我生命的出口,是我逃离绝望的唯一道路。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