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直播民兵(第1页)
第五章直播民兵
鸡犬相闻声声入耳,村廓分明,蓝天白云朵朵坠落我眼帘。
祖父可是每天很准时,早晨六点起床,在山泉眼流下方洗漱,然后走进牛棚,牵着黄牛出来,黄牛熟路径直朝山下稻田走去。
侧耳听着祖父房间有声响,我早早就在被窝里钻出来,很喜欢的晨风迎面扑来感觉,穿着紧身秋衣就颠儿颠儿跟着祖父跑:“爷爷,我也要去,等等我——”
村子宛若一口大锅,很宽阔幽静,我的叫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小路蜿蜒曲折,石阶堆砌,靠内侧有一条牲口经过的泥泞小道,无数牲口足迹层叠交错。
雾气浓浓间,望不见远处,到处是密密匝匝的茅草,生怕突然冒出一个怪物野兽来,我还是有些恐惧,为了追赶上远去的祖父,我踩踏石级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急促又凌乱。
转了两道弯,我才赶上祖父,把黄牛栓在路边的山楂树上,他在忙着搬动山脚下的大石板,将小路的坑填平,他总是这样,修路修桥据说是他的爱好。我在一旁数着黄牛的耳朵如蒲扇一般扇动,驱赶牛虻和苍蝇。我又不敢走近,怕黄牛踹我一脚。但是我看着黄牛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映射着澄清的花草,十分入神。
太阳升起来,万道霞光,我肆意跑着跳着,望着村庄山脚下炊烟袅袅,白色的炊烟扶摇直上九万里,我似乎闻到了祖母做的柴火米饭,还有红薯的味道,香喷喷的带点甜。
这时候其他小伙伴也起来放牛,路上的人开始热闹起来,这些牛赶集一般,拥挤在小路上,路一侧是我祖父的水稻。稍不留神,牛就会侧过头,伸出长长的舌头,将稻穗禾苗卷入嘴里,即使是有绳子拴住,也避免不了。我祖父还特意研究出一款牛戴的口罩,竹子编织的牛口罩,防止牛吃禾苗,当然只是我祖父自己的牛才用这竹子牛口罩,其他人不太使用,因为他们觉得牛吃得不是自家的禾苗不心疼似得。但是我祖父绝对不允许自己家的牛吃别人家的庄稼。每次我在稻田“站岗”时候,祖父都会叮嘱要留心点,那些人的大水牛饿得慌,吃禾苗是肯定会的。
我祖父全家就靠这亩土地为生,牛吃的是水稻,犹如啃我的肉一般心疼。于是,我跟祖父主动请缨:“爷爷,我要守在这里,守着我们家的水稻。”
“嘿嘿,小毛乖乖!”祖父伸出干瘦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好嘞,咱们家娃娃长大了。”
祖父给我递过一根长竹枝,光溜溜的,那是祖父走夜路的拐杖。他吩咐我说:“站岗,要站直,站如树,站得正,望得远……”
我立在稻田土埂上,认真又严肃:“爷爷,以后我天天这里站岗。”
“稻子收了就不用了。”祖父就在不远处,挥起镰刀,将一片绿油油的青草收割,装入箩筐,用来喂猪的。我们家那头大黄牛,将头觅在草丛里,大口吃草津津有味,咀嚼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节律,反刍的声音如同竹筒里灌水,长长的尾巴驱赶苍蝇,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美丽生动的画面,后来我每次画画都是模仿这个场景。
祖母看到我一个人在站岗,孤零零的,打老远就跑过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夺过竹枝扔地上:“小毛冻着了吧,受罪啊,快点跟我回家……”
祖母用一双大手捉住我的小手轻轻抚摸,很粗糙但是很温暖,常年的劳作让祖母的手变成了铁一样僵硬,骨关节粗大,变形弯曲,一到下雨和冬天就犯风湿痛,我记忆里这是最美一双手。祖母只担心我是不是冻着了是不是饿着了,这或许是我眼里的最平凡又最伟大的爱!
“奶奶,我还得站岗,我要保护我们家的禾苗。”我执意不走,又拾起竹枝。
没有祖父的许可,我可不能脱离岗位。
祖父看到祖母来了,笑呵呵的说:“老头子,我们都要回去吃饭了,你不饿就自个儿守着!”
就这样,我天天跟着祖父去站岗守水稻田,很快我手里的竹枝,也换成了红缨枪。我祖父以前是红卫兵,留下一把红缨枪,平时我是从未见过的,他珍藏在阁楼上的谷仓后屋梁,用红布包裹着枪头,后来给我用来站岗,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任务,也顺其自然成了我小时候的爱好。
小伙伴们没有红缨枪,经常说跟我换玩具车和小人书,我不愿意,他们就隔三差五地来挑衅,一会儿掏出糖果,一会儿推着木头玩具车哗啦啦地滑下山坡,一会儿又找来弹弓去竹林里打小鸟……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们想来抢,又惧怕我祖父来揍他们,于是他们想偷,因为我手不离枪,人在枪在。就有一次,我一个老乡,乘着大人去田间干活的空隙,潜入我家门口,想偷我家的红缨枪。被我家的狗狗发现了,狂吠不已追了过去,那个老乡早有准备掏出弹弓和石块使劲砸我家的狗,我家的狗没有咬过人,斗不过他的石块,败阵回来退缩在屋里,朝狗洞里吠叫。那个老乡趁火打劫,追到我家门口,把石块,泥土朝我家窗户大门里扔。我在里面感觉四处受敌,吓得大哭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祖母回来,硬是把那个顽皮的老乡骂了一顿才完事。我祖母把我搂在怀里说是不是吓到了,我泪眼婆娑说我怕他抢走我的红缨枪。那一刻,我看到了祖母脸上的紫色茄子一样的颜色,也看到了黄狗通红如西红柿一样的颜色,还看到了我老乡眼睛如烂洋葱一样的颜色……
院子里,有时候我还挥动红缨枪耍一阵,模仿电影上的英雄人物,尽管动作很笨拙,却让我舞得津津有味儿。那时候,我家没有电视机,偶尔跟着祖父去小学的大广场去看电影,老款电影机,是用汽油发电机来启动,在发电机的吵杂声中在浓浓的汽油味里,挤在人群中,我才看过电影。我祖母不去,说太远,说太多人,还说她们妇女是不去大场面的,但是我祖母总是会在抽屉角落里摸出零钱给我去买票,而每次看电影的内容我都记得很清楚,回来会一字不漏地讲述给祖母听,直到祖母笑着说好看好看,下次再看过这样的话我才心满意足停止。
有时候我家那头黄牛也会闻声而来,吃饱的黄牛拖着圆滚滚的肚子,来到我旁边都会停下来,甩了甩头,然后仰头发出“哞——哞——”的叫声,仿佛是给我表扬鼓励。我感觉这头黄牛就是我的朋友一样,对我家人都忠诚友善,尽管我年龄小,但是黄牛却从未欺负过我,甚至走路都会让着我。
那时候村里小伙伴很多,但是他们个头年龄比我大,我玩不到一块去,年龄小的又还不找我玩;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比较远,个头比较小的我去他们家附近玩,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块坟地,而且有野狗出没,祖母会在夏天夜晚摇着蒲扇乘凉时候,跟我讲鬼吃人的故事,野狗豺狼的故事,听得我很入迷,以致于我打心底畏惧这些。
秋季雾气很重,大山里禾苗野草上全是露水,祖父安排我在露水比较少的一块石板上站立,日子久了,石板都踩踏的光溜溜的。我每次站岗,都会听见祖父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人一生处处是岗位,以后要多读书,小毛以后要当官!(小毛是乳名,表示我排行第一)
“爷爷,我不想当官,我要跟爷爷一起种田。”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最害怕离开爷爷奶奶去做什么,即使是玩耍都不离开她们视线,有她们的地方最安全最自由。
祖父变了脸色,沉声道:“种田有什么出息,当官才有用。”
在那食不果腹的年代,稻田是她们一生的陪伴和归宿。祖父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让我很震撼的,那时候年龄小,没有考虑分析思维。
我不敢说话,过了一会,想起了小人书上的警察,头戴大盖帽,身穿警服英姿飒爽,轻声问祖父能不能当警察,警察可以抓坏人。
祖父听了,古铜色的脸上皱纹豁然舒展开来,露出一口为数不多的牙齿:“有出息!有出息!”
第一次看到祖父笑得如此满意,我心里喝了蜂蜜一般甜,满眼的憧憬未来,但是我不懂表达。
当警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梦。至今记忆犹新,上小学一年级我的同桌就最喜欢在草稿纸上画警察的头像,大盖帽上的国徽画得栩栩如生,而我每次去模仿都画得一团糟。听他绘声绘色地说警察如何神勇英明,我羡慕得回家就找祖母说明我的理想。
回到屋里,我蹲在灶膛前烤鞋子,火苗舔着锅底,炊烟和米饭的味道是最亲切最让人愉悦的味道。
祖母看我站岗很吃力,责备祖父亏待我,将最大的红薯给我吃,还给我蒸煮了鸡蛋,说是奖励我。并和祖父说不要去站岗,这个年龄是玩的时段。
祖父祖母两人沟通话不多,我看到祖父有些不悦,吃饭时候端起饭碗又放下来,喝了一口酒后就去干活了,中午也很迟回来,祖母有些急了,吃饭时候躲在屋檐下偷偷抹泪,我看到祖母哭了,也放下碗筷,在旁边流泪。我总觉得祖母受了委屈,却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祖母用粗糙的手背给我擦眼泪,说小毛命苦,我说我不苦我最喜欢爷爷奶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