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 唐昭宗 灵魂中的七道伤(第3页)
王建没有奉诏,而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相继占领了西川辖区内的大多数州县,然后猛攻成都。陈敬瑄屡屡出城作战,却屡屡败北。到了这一年七月下旬,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陈敬瑄和田令孜终于绝望了,不得不开城投降。田令孜亲自带着西川节度使的帅印和旌节到军营中交给了王建。随后,王建把陈敬瑄和田令孜放逐到了偏远的州县,并于两年后将其诛杀。
昔日的西川土皇帝被消灭了,可王建却从此成为称霸一方的大军阀。
登基不过三年,昭宗李晔就先后遭遇两次惨重的失败,这对于一个锐意中兴的天子而言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然而,让昭宗李晔在绝望中感到一丝欣慰和喜悦的是——几年来一直在朝中悄悄进行的另一场较量已经开始显露出取胜的希望。
那就是李顺节与杨复恭的较量。
到了大顺二年(公元891年)九月,昭宗发现李顺节已经有效地掌握了部分禁军,于是断然采取行动,将杨复恭贬为凤翔监军。杨复恭拒不赴任,并以生病为由向天子要求致仕,试图以此要挟昭宗。不料,昭宗却顺水推舟,同意了他的致仕请求。杨复恭恼羞成怒,遂与担任玉山军使的义子杨守信日夜谋划,准备发动叛乱。十月初八,昭宗下令李顺节与神策军使李守节发兵进攻杨复恭的府第。杨复恭力战不敌,最后与杨守信一起带着族人从通化门逃出,亡命兴元,投奔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
一手遮天的权宦杨复恭终于被驱逐了,天子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但是紧接着,另一种不安便再度向他袭来。
因为新的权宦已经浮出水面,他就是李顺节。于是天子不得不再次痛下杀手,在这一年年底命左右中尉刘景宣和西门君遂将李顺节诱杀。
景福元年(公元892年)一开春,凤翔李茂贞、静难王行瑜、镇国韩建、同州王行约、秦州李茂庄共五个节度使联名向天子上疏,指控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窝藏乱臣贼子杨复恭,请求出兵讨伐,并共推李茂贞为山南西道招讨使。
昭宗很清楚,这些人打着讨伐贼臣的幌子,事实上无非是想吞并他镇、扩张地盘。而朝臣们也表示反对,因为李茂贞一旦得到山南(秦岭以南)就更难控制。于是,昭宗下诏进行调停,命他们和解。但五节度根本就不听他的。二月,李茂贞与王行瑜擅自出兵攻打兴元,于八月攻克,李茂贞遂将兴元据为己有。杨守亮、杨复恭等人逃奔阆州。
景福二年(公元893年)正月,昭宗任命李茂贞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时派宰相徐彦若取代他的凤翔节度使之职。李茂贞大怒。他出兵的目的就是为了据有两镇,如今天子想用山南交换他的凤翔,他当然不会答应,于是拒不奉诏,并上表羞辱天子。昭宗勃然大怒,决意讨伐李茂贞,命宰相杜让能立刻征调士兵、筹集粮饷。杜让能再三劝阻,表示此时朝廷已经无力同强藩抗衡,只能暂时忍耐。可天子李晔却睁着血红的眼睛对他说:“我不甘心做一个懦弱无能的天子,无所事事地过一天算一天,坐视社稷衰亡!你只管为朕筹备粮饷,军事行动自有亲王负责,成败与你无关!”天子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杜让能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从命。
这一年九月初,昭宗命覃王李嗣周为京西招讨使,率三万禁军护送徐彦若去凤翔就任,进驻兴平。李茂贞立刻与王行瑜联合,发兵六万在周至布防。李嗣周所带的这支禁军都是新近招募的京师少年,而凤翔和静难的士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边防军。这一战的结果可想而知。
九月,李茂贞挥师进攻兴平。两军还未交战,朝廷禁军就自动溃散、望风而逃。
李茂贞迅速兵临长安城下,要求诛杀首倡征讨之人。杜让能入宫向天子辞别:“臣早知必有今日,请用臣的生命解除皇上所受的威胁。”
天子李晔潸然泪下,说:“朕与你永别矣!”
这一天,昭宗下诏贬杜让能为梧州刺史,次日再贬为雷州司户。然而,李茂贞并不退兵,他扬言:不杀杜让能他誓不罢休。至此,天子李晔再也无力保全杜让能了,只好赐他自尽。随后下诏,任命李茂贞为凤翔兼山南西道节度使,并兼中书令;十一月,又任命静难节度使王行瑜兼任太师,赐号“尚父”,并赐免死铁券。
李、王二人心满意足之后,方才引兵西去。
乾宁二年(公元895年)正月,关中三镇与朝廷的矛盾再度激化。五月,三镇各率数千精兵开进长安,准备废掉昭宗,另立吉王李保。六月,李克用率兵大举南下,上表讨伐李茂贞等三人,并将檄文传给了三镇。其时,李茂贞的义子李继鹏担任右军指挥使,企图劫持昭宗前往李茂贞所在的凤翔;而王行瑜的弟弟王行实担任左军指挥使,也想劫持昭宗前往王行瑜的邠州。于是,两军就在长安城中开战,京师大乱,昭宗在禁军部将李筠的保护下逃往秦岭,七月初到达石门(今陕西蓝田西南)。
八月,李克用大军进驻渭桥,派兵前往石门护驾,并分兵进攻三镇。李茂贞震恐,杀掉李继鹏上表请罪。昭宗于是赦免李茂贞,命李克用讨伐王行瑜。八月底,昭宗返回长安。九月,李克用开始大举进攻王行瑜,于十一月初兵临邠州(今陕西彬县)城下。王行瑜抛弃城池,带着全家老小向西而逃,跑到庆州时被部将砍杀,首级传送京师。
十二月,朝廷进封李克用为晋王。李克用遣使谢恩,同时秘密向昭宗请求讨伐李茂贞。昭宗与近臣商议,众人一致认为,如果讨灭李茂贞,李克用将更加强大,势必无人可以制衡。昭宗认为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遂婉拒了李克用的请求。李克用感叹:“我看朝廷的意思,似乎怀疑我别有用心。问题是,如果不铲除李茂贞,关中将永无宁日!”
后来发生的事实果然被李克用不幸而言中。
昭宗从石门返京之后,意识到必须重新组建一支直接效忠于他的军队,于是在神策两军之外又招募了数万人组建了殿后四军,并全部交付亲王统领。李茂贞遂以天子企图讨伐他为借口,于乾宁三年(公元896年)七月再次勒兵进逼京畿。昭宗一边遣使向李克用告急,一边再次逃离长安,准备前往李克用所在的太原。路过华州(今陕西华县)时,天子一行却被镇国节度使韩建极力挽留。昭宗本就对远走太原有所犹豫,于是决定留在华州。李茂贞带兵进入长安后,得到的仅仅是一座空城。
驻留华州的昭宗断然没有想到——他这是才脱虎口,又入狼窝!
由于其时李克用正被幽州的刘仁恭牵制,无暇南下勤王,所以昭宗便被韩建软禁了整整两年。在此期间,韩建与李茂贞互为表里,逼迫昭宗解散了刚刚组建的殿后四军,处决了护驾有功的禁军将领李筠,并且罢黜了诸王的兵权,令归私宅;不久,又发兵围攻诸王府邸,丧心病狂地杀死了十几个亲王;其后又迫使昭宗下诏罪己,并恢复了李茂贞的所有官爵,最后又致信与李克用修好。
做完这一切,韩建和李茂贞才于第三年八月把昭宗放还。
昭宗第二次回到长安之后,改元“光化”。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五次改元。纵观昭宗一生,在位十五年,总共七次改元,平均差不多两年改一个年号,是自玄宗末年安史之乱以来改元最频繁的一任天子。
也许改元本身并不能直接说明什么问题。但是,当我们回溯整个唐朝历史,就会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发现:唐太宗李世民一生在位二十三年,仅仅使用了“贞观”一个年号;而唐玄宗李隆基一生中最鼎盛的二十九年,也仅仅使用了“开元”一个年号。而这两个年号,却成了盛唐的标志,成了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太平盛世的代名词,并且从此作为繁荣富强的象征符号而令无数后人心驰神往、津津乐道。
反观唐昭宗李晔七次改元所置身的这个大黑暗与大崩溃的时代,我们也许就会有一种近乎无奈的顿悟——原来唐朝末年的这七个年号并不是年号。
它们是七簇血迹、七道泪痕,是一个巅峰王朝临终前的七声呼告,是一个末世帝王绝境中的七次挣扎,是一个突围未遂的士兵遗落在战场上的七把断戟,是一个失败的男人灵魂中永不愈合的——七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