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 牛李党争 半个世纪的政治风暴(第3页)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从今往后,自己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太平宰相了!
可是,李德裕高兴得太早了。
其实,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他以为刚刚三十出头的天子李炎必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统治这个帝国,所以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也必将在未来的岁月里不可动摇地保持下去。
可他错了。
因为年轻的天子即将不久于人世。
武宗从会昌五年(公元845年)开始,就鬼使神差地走上了和他祖父宪宗、父亲穆宗一模一样的老路——服食丹药、希求长生。
这一年秋天,武宗变得性情暴躁、喜怒无常,而且身上的许多器官也都出了毛病。
会昌六年(公元846年)正月三日,天子忽然不能上朝了。李德裕和满朝文武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要求入宫晋见天子,却被天子身边的当权宦官一口拒绝。
李德裕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时任左军中尉马元贽和内侍宦官仇公武已经秘密敲定了新天子的人选。
在此期间,禁中与外廷消息隔绝。李德裕和满朝文武虽然忧心忡忡,但是无计可施。他们在惶惶不安中等到了三月二十日,终于接到禁中发布的一道“天子”诏书:立光王李怡为皇太叔,改名忱,即日起全权负责一切军国大事。
很显然,这道诏书出自宦官之手。
可当李德裕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数日后,唐武宗李炎(患病期间改名)驾崩,李忱即位,是为唐宣宗。
四月初一,新天子李忱开始正式治理朝政。
四月初二,李德裕被罢相,外放为荆南(今属湖北)节度使。
作为一个大权独揽的强势宰相,李德裕知道自己不可能见容于新天子。只是他断然没有料到——这一纸贬谪诏书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不独李德裕自己感到意外,满朝文武也无不惊骇。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执政的第二天就把这么一个位高权重、功勋卓著的帝国元老扫地出门,这种雷霆手段实在是不多见。
随着李德裕在一夜之间垮台,朝野上下的人们不约而同地预感到——帝国政坛新一轮的乾坤倒转很快就会到来。
这一年八月,宣宗下了一道诏书,把武宗一朝被贬谪流放的五位宰相牛僧孺、李宗闵、杨嗣复、李珏、崔珙在一天之间全部内调。
五位前朝宰相百感交集地打点行囊,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北上的马车。
可是,李宗闵未及北上便死在了贬所,不久后牛僧孺也因病亡故。
而李德裕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后来的几年中,他被一贬再贬,最后贬到了偏远荒凉的崖州(今海南琼山市)。
大中三年(公元849年)十二月十日,李德裕在无尽的凄怆与苍凉中溘然长逝,终年六十三岁。临终之前,李德裕登上崖州城头,最后一次遥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留下了一首绝命诗《登崖州城作》:“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
随着牛、李二党党魁的相继离世,曾经甚嚣尘上的牛李党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到头来,究竟是谁笑到了最后?
如果我们只把目光停留在此刻,肯定不会有答案。
可是,如果我们把目光拉长二十年、三十年,直至拉到五十多年后的公元907年,当十六岁的唐哀帝李柷把支离破碎的李唐江山拱手交给那个名叫朱全忠的人时,我们方能从历史佬儿为我们准确记录下的这个长镜头中,看见一个触目惊心的历史事实,那就是——党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灾难,一场自掘坟墓的王朝悲剧。
在这样的灾难和悲剧中,从来就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