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 甘露之变 天子与宦官的巅峰对决(第1页)
四五 甘露之变:天子与宦官的巅峰对决
唐文宗李昂从即位的第一天起,就觉得自己是一个窝囊天子。
因为在帝国的种种乱象面前,他始终充满了无力之感。
面对割地自专的跋扈藩镇,他无力;面对无休无止的文臣党争,他无力;面对反奴为主、一手遮天的宦官集团,他更无力!
在李昂看来,“藩镇叛乱”和“文臣党争”固然可恶,可他们毕竟还不能直接颠覆他的皇权,威胁他的生命,因此充其量只能算是肘腋之患。让他感到最可怕也最可恨的,其实是“宦官擅权”。
自从安史之乱以来,宦官集团就成了帝国政坛上的一支强势力量,他们不仅一手把持宫禁大权、肆意决断朝政,而且敢于谋杀皇帝、擅行废立,几乎把大唐天子和文武百官全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为了报答王守澄的拥立之功,文宗即位之后,不得不违心地赐予他高官厚禄,让他担任枢密使、神策中尉、骠骑大将军。所以,如今的王守澄俨然成了大唐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不仅满朝文武唯其马首是瞻,就连文宗也要处处看他脸色。
对此,文宗李昂当然是满腹愤恨。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准备铲除宦官集团。
从大和四年(公元830年)起,文宗就开始酝酿他的计划了。当然,他不敢找那些资深的宰相合作,因为他们混迹官场多年,背景复杂,暗中难免和那些当权宦官有种种利益联结。为了安全起见,文宗决定擢用新人来执行他的计划。
整个大和四年的上半年,李昂焦急的目光一直在满朝文武中来回逡巡,最后终于锁定在一个叫宋申锡的翰林学士身上。
通过一段时间的仔细观察,李昂确定这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于是找了一个单独的机会向他发出了试探。这种试探是相当含混的,其情形就像一个内心炽热而外表矜持的窈窕淑女向她的如意郎君抛出的那种欲说还休的媚眼。虽然天子的这个“媚眼”抛得有些暧昧,可聪明的宋申锡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读懂了。他当即表态:应该想办法逐步削弱王守澄的权力,并最终除掉他。
文宗龙颜大悦,当即提拔宋申锡为尚书左丞,不久又擢升他为宰相。经过半年多的精心策划,到了大和五年(公元831年)春,文宗与宋申锡终于制订了一个剪除宦官集团的绝密计划。
可是,任何一个完美的计划都需要具体的执行者。文宗和宋申锡身为天子和宰相,当然只能在幕后策划,不宜冲锋陷阵。所以,能否找到一个可靠的执行者,就是这个计划能否成功的关键。
然而,宋申锡绝对不会想到,他找来找去,最后找到的这个执行者不但一点都不可靠,而且一转身就把他和天子卖了。
被宋申锡选中的这个人名叫王璠,时任吏部侍郎。当他在宋申锡家中的一间密室里得知这个剪除宦官的计划时,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冷汗。尽管宋申锡向他郑重转达了天子的问候,并且向他描绘了未来的愿景,还做出了种种共享富贵的许诺,可王璠还是没有被宋申锡的美丽言辞所打动。
因为如今的宦官太强大了,而天子又太弱小了,所以王璠无论如何也不敢把宝押在天子这一头。
从宋宅的密室走出来后,王璠甚至连起码的思想斗争都没有,就直奔宦官王守澄的府邸。王守澄在获悉宋申锡计划的全部内容后,找来了他最倚重的幕僚郑注,商讨对策。
郑注略微沉吟,说:“王公,依您看,古往今来之人君,最忌讳的事情是什么?”
王守澄脱口而出:“谋反。”
郑注一笑:“那么再依您看,如今的宗室亲王中,谁的人望最高、最有贤能之名?”
王守澄再次脱口而出:“漳王李凑。”
这是文宗李昂的异母弟。王守澄一下就明白郑注想说什么了——如果有人指控宋申锡阴谋拥立漳王,再有人出面举证,那么宋申锡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王守澄笑着对郑注说:“这事就交给你了。”
郑注随后找到了两个人。一个叫豆卢著,时任神策军都虞侯,他的职责就是秘密纠察文武百官的过失,由他来提出指控,连天子都不会怀疑。另一个叫晏敬则,是专门负责为十六宅(宗室亲王的府邸群)采办物品的宦官,由他以自首的方式出面举证,证明宋申锡的幕僚王师文曾经奉宋申锡之命与他暗中结交,目的就是通过他向漳王李凑传达拥立之意。
王守澄和郑注就这么给宋申锡撒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宋申锡在劫难逃。
大和五年(公元831年)二月末,豆卢著突然状告宋申锡谋反,罪名就是阴谋拥立漳王李凑为天子。
当天,王守澄就向文宗李昂作了禀报。
听到消息的这一刻,文宗惊呆了。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半年多来苦心孤诣制订的除阉计划,已经在这一刻宣告流产了!无论宋申锡谋反是真是假,这个人都不能再留。原因很简单:如果宋申锡真的谋反,他固然该死;如果宋申锡是被诬陷的,那也足以证明计划已经泄露,所以王守澄才会迫不及待地对他下手。倘若真的是后者,那宋申锡就更不能留!
此时此刻,文宗李昂只能丢卒保车、壮士断腕,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