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 青春皇帝 将娱乐进行到死(第2页)
田弘正是宪宗当年抚平河北藩镇的一面旗帜,假如李唐中央对他被杀之事不闻不问,那不仅意味着元和中兴的成果将彻底付诸东流,而且无疑是在向藩镇示弱。
这年八月,穆宗发布诏书,命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一同出兵,同时起用前宰相裴度,任他为卢龙、成德两镇招抚使,准备出兵讨伐王庭凑和朱克融。
可叛乱诸藩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八月,王庭凑亲自带兵猛攻深州;九月,朱克融又纵兵在易州(今河北易县)一带烧杀掳掠。
十月,裴度出兵。可刚刚打了两个月,国库就告罄了。一贯出手阔绰的穆宗李恒终于尝到了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他急忙问计于宰相,宰相们说:“王庭凑杀田弘正,而朱克融却留了张弘靖一命,罪有轻重,请赦免朱克融,集中全力讨伐王庭凑。”穆宗赶紧下诏,在这一年年底任命朱克融为卢龙节度使。
此风一开,叛乱的势头便再也无法遏制了。长庆二年(公元822年)正月,魏博兵马使史宪诚发动兵变,节度使田布被迫自杀,史宪诚自立为留后。穆宗自知无力讨伐,只好任命史宪诚为魏博节度使。
二月,李唐朝廷彻底妥协,任命王庭凑为成德节度使。
至此,河北三镇悉数脱离中央,重新回到了半独立状态。李唐中央威信扫地,元和中兴的胜利果实彻底付诸东流。
从这一年起直至唐亡,河北三镇再也没有被收复过。
除了藩镇割据、连年叛乱之外,朝中的政局也是一团糜烂。一边是宦官擅权、一手遮天,一边是朋党之争日趋激烈(详见《牛李党争》),可穆宗却对此视若无睹,只顾个人享乐,完全无视日益混乱的朝政。长庆三年(公元823年),昏庸无能的穆宗在纵情声色的同时又染上了一样新的毛病——追求长生,服食丹药。
一切就跟晚年的宪宗一模一样。
遗传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尽管此时的李恒刚刚二十九岁、正值盛年,可人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一旦穆宗走上父亲的这条老路,其下场绝对不会比宪宗更为美妙。
果不其然,穆宗不久后就开始患病了。长庆四年(公元824年)正月,年届而立的穆宗李恒驾崩,年仅十六岁的太子李湛在太极殿即位,是为唐敬宗。
小皇帝一上台,人们就再次见识了不可思议的遗传力量。
李湛基本上就是穆宗的翻版。
他首先是继承了穆宗的慷慨。刚一登基,敬宗就连续三天对宦官们大加赏赐,所赏赐的东西不仅有金银、绸缎、珠宝,而且还有官职。赏赐的标准依天子的心情而定。比如今天刚赐给某个宦官绿色官服(六品、七品),明天就可能赏他红色官服(四品、五品)。
敬宗还继承了穆宗的娱乐精神。从当上天子的次月开始,敬宗就天天打马球、游乐、宴饮、看戏,而且不停地赏赐宦官和戏子们,数量多得连史官都懒得记载。
最后一点,也是最要命的——敬宗和穆宗一样,一点也不喜欢治理朝政。所以,例行的早朝对他来讲就是一件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登基不过才一个多月,小皇帝上朝的时间就一天比一天晚。谏官们屡屡上疏劝谏,敬宗却置若罔闻。
敬宗是大唐开国二百余年来最年轻的天子,估计也是最荒唐的天子。
在他即位的两个多月后,还发生了一件大唐有史以来最荒唐的事情,让满朝文武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准确地说,这是一次暴动。
暴动的地方竟然是在皇宫之中,而策划者竟然是两个平民:一个叫苏玄明,一个叫张韶。
苏玄明是一个算命先生,张韶是宫中染坊的一个杂役,两人是好友。有一天闲来无事,苏玄明就替张韶占了一卦,说:“卦象显示,你将会坐在天子的位子上,与我一同进餐。”
张韶闻言,不禁吓了一跳,可紧接着又听见苏玄明说:“现在皇上每天都在打猎和玩球,经常不在宫中,如果我们趁机干一件大事,未必不能成功。”
张韶歪着脑袋回味了半天,一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情壮志在他胸中油然而生,狠狠地说了一声:“好!”
于是,一场暴动就从这两颗朴素的脑袋和这几句简单的对话中诞生了。
二人说干就干,迅速纠集了一百多个染工,于四月十七日这天把兵器藏在运染料的车中,准备从大明宫东面的银台门运入宫中,在这一天夜里起事。一行人刚走到银台门,禁卫人员察觉到车载太重,将他们拦下盘问。张韶眼见事情即将败露,不得不杀了盘查人员,和徒众挥起武器,大声嘶喊着冲入皇宫。
此时,小皇帝正在清思殿旁和宦官们玩马球,忽然听见外面杀声震天,顿时大惊失色。宦官们慌忙关上宫门,可变民很快便砸烂宫门、一拥而入,魂不附体的小皇帝在宦官的簇拥下仓皇逃往神策军的军营。左神策中尉马存亮一听皇上驾到,赶紧跪地迎驾,并亲自把小皇帝背进了军营,随即命大将康艺全率骑兵入宫讨贼。
变民们径直冲上了清思殿,张韶一屁股坐在天子的御榻上,一边招呼苏玄明一起吃东西,一边兴高采烈地对他说:“你卜的卦可真准哪!”
苏玄明气急败坏地对张韶说:“我们起事难道就为了这个?”
苏玄明话音未落,殿外便已传来禁军的喊杀声。张韶终于回过神来,急忙跳起来夺路而逃。
可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数百名禁军士兵已将清思殿团团包围。苏玄明、张韶和大部分党羽先后被禁军砍杀,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宫里的秩序直到这天夜里才渐渐恢复。次日,躲藏在宫中的漏网暴徒悉数被禁军捕获。
这场爆发在皇宫中的平民暴动无异于一场荒唐的闹剧,在唐朝二百年历史上似乎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不过,还好只是一场虚惊。除了宫门被砸烂几扇、御座上沾了几点染料和污渍之外,李湛发现自己也没什么损失,所以没过几天就把一切不愉快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随后的日子,小皇帝该怎么玩还怎么玩,一样也没耽误。
李湛登基的第一年,虽然讨厌上朝,可还是不敢不上,顶多就是迟到早退而已。可到了第二年,他就开始怠工,连朝也不上了,整天跟宦官佞幸们厮混在一起,寻欢作乐毫无节制,一个月上朝最多不过两三次,满朝文武连他的面都很少见到。
朝臣们心寒不已。当今皇帝非但全盘继承了先帝李恒的所有缺点,而且种种荒唐行径都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