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 安史之乱上(第1页)
三八 安史之乱(上)
公元755年阴历十一月,骊山华清宫。
每年十月,唐玄宗李隆基都会携爱妃杨玉环来此沐浴温泉,欢享二人世界。这个习惯已经保持整整十五年了。从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宠幸杨玉环以来,不管天下发生了什么事,每年的骊山之行都是雷打不动的。
今年当然也不会例外。
此时的玄宗并不知道,这将是他与杨贵妃的最后一次骊山之行。
外面的世界天寒地冻,可华清宫中却温暖如春。玄宗和杨贵妃一起沐浴在温泉池中,时而嬉水,时而畅游。池中热气氤氲、烟雾缭绕,美人肤如凝脂、巧笑嫣然,此情此景尽管早已熟识,可玄宗还是忍不住心旌摇**,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人间天上……
来自太原和朔方的情报就是在这时候递进华清宫的。
两封情报都宣称安禄山要谋反,并且具言了许多反状。乍一听见这个消息,玄宗并不相信。因为这些年来有太多人奏言安禄山必反,可每次都被证明是捕风捉影、危言耸听。所以玄宗相信,这一次肯定也是那些嫉妒安禄山的人在造谣。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来自河北、河南各郡县的加急战报就雪片般地飞到了玄宗手上——十一月九日,安禄山兴兵十五万、号称二十万反于范阳,并大举南下,“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资治通鉴》卷二一七)
到了这一步,玄宗终于清醒了。
但紧接着是更大的困惑——安禄山为什么要造反?
他曾经给予安禄山最大的倚重、信任和恩宠,可到头来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玄宗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恨和懊悔。
过去与安禄山“君臣相悦”的一幕幕,顿时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杂种胡人”(《旧唐书·安禄山传》),柳城即今辽宁朝阳市。据考证,安禄山生于武则天长安三年(公元703年),父亲是西域康国胡人的后裔,母亲是突厥巫师,因祈祷战神“轧荤山”而生下他,故以轧荤山为名。后来,其母改嫁突厥人安延偃,他便以安为姓,改名禄山。
安禄山的发迹史,称得上是一部传奇。
他身材魁伟壮硕,肤色白皙。年轻时,在边境集贸市场上做中介,据说掌握六种藩语。不过,他虽然外语好,做生意的本事却不怎么样,所以一直没能发财。到了开元二十年(公元732年),安禄山已年届而立,还是混得一塌糊涂,可能一心急着发财,就在做贩羊生意时使用了欺诈手段,结果被人识破,以“盗羊罪”绑赴公堂。当时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打算把他乱棍打死,安禄山就扯着嗓子大喊:“大人不是想消灭奚和契丹吗?干吗打杀壮士?”张守珪见他身形魁梧,而且颇有几分胆识,是块当兵打仗的料,于是就放了他,并把他留在了自己麾下。
本来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没想到一声大喊却彻底改变了人生。
安禄山从此咸鱼翻生、否极泰来,入伍之后屡立战功,“行必克获”,“以骁勇闻”(《旧唐书·安禄山传》),深受张守珪赏识,很快被提拔为偏将,并被收为养子。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安禄山升任平卢讨击使,奉张守珪之命讨伐奚和契丹,却因轻敌冒进而大败。张守珪念其骁勇,不忍诛杀,就把他执送东都,交给朝廷发落。当时玄宗和宰相都在洛阳,张九龄亲自审问安禄山,“与语久之”,深感此人殊非善类,于是向玄宗奏称:“禄山狼子野心,而有逆相,臣请因罪戮之,冀绝后患。”(《大唐新语》卷一)
张九龄不是神,他当然不可能预见十九年后的安史之乱,但是作为一个阅人无数的宰相,凭借与安禄山的一番长谈而看出他“外若痴直,内实狡黠”的秉性,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假如玄宗能够采纳张九龄之言,当时就把安禄山除掉,那么后来的历史就要被彻底改写了。
只可惜玄宗没有这么做。他爱惜安禄山的“勇锐”,仅将其免官,而仍令其以“白衣”之身回军中效命,戴罪立功。
安禄山再一次死里逃生。
通过这次挫折,他学乖了。他终于明白,光靠在战场上拼杀是没用的,即便拿命换来一官半职,一着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满盘皆输。所以,要想出人头地,就不仅要会打仗,更要会做人。
如何做人呢?
答案很简单:钱。
每个人都喜欢钱,那些有权的人更喜欢,所以只要你给有权的人送钱,他们自然就会喜欢你,而且乐于拿手中的权力和你交换。
从此,安禄山一边拼命打仗,一边不遗余力地贿赂朝廷派来的每一个使臣,“厚贿往来者,乞为好言”,于是“人多誉之”,“玄宗益信向之”(《旧唐书·安禄山传》)。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安禄山升任平卢兵马使。次年,御史中丞张利贞为河北采访使,赴平卢(营州)视察军情,“禄山谄佞,善伺人情,曲事利贞,复以金帛遗其左右”(《安禄山事迹》卷上)。张利贞回朝后,大说安禄山的好话,玄宗越发信任,旋即加授他营州都督、平卢军使等职。
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安禄山升任平卢节度使。次年正月,他第一次到长安,入朝觐见玄宗,大表忠心,遂再次加封骠骑大将军。天宝三载(公元744年),玄宗又让安禄山兼任范阳节度使。当时,朝中的宰相李林甫、户部尚书裴宽、礼部尚书席建侯都众口一词地盛赞安禄山。这三人是玄宗最倚重的朝臣,既然连他们都赞不绝口,玄宗对安禄山的宠信就更是不可动摇了。
天宝六载(公元747年),安禄山又以平卢、范阳节度使兼任御史大夫。随着权势和地位的提升,他入朝的次数越来越多,和玄宗的关系也显得越来越亲密。安禄山生性狡黠,加之应对敏捷、用语诙谐,时常把玄宗逗得开怀大笑。史称当时的安禄山“体充肥,腹垂过膝,尝自称重三百斤”,玄宗便拿他开心,问:“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尔?”
安禄山闻言,当即不假思索地说:“更无余物,正有赤心耳!”(《资治通鉴》卷二一五)玄宗一听,顿时龙颜大悦。
还有一次,安禄山上殿觐见,当时太子也在场,可安禄山却视若无睹,只拜皇帝,不拜太子。旁人提醒他,他却装作一脸懵懂地说:“臣是胡人,不懂朝中礼仪,不知太子是何官?”玄宗笑着向他解释:“这是储君,朕千秋万岁后,将代朕君临天下。”安禄山似懂非懂地说:“臣愚钝,向来唯知有陛下一人,不知道还有储君。”说完,勉强下拜行礼。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安禄山这是在演戏。但是这出戏却没人愿意拆穿。因为安禄山不可能不知道太子何谓、储君何谓,但他偏偏要装傻充愣,目的就是要拐着弯儿向玄宗表达赤胆忠心。在场的人大多受过安禄山的好处,当然会帮他一起演戏。而对于玄宗来说,安禄山竟然为了讨好他而不惜得罪未来的皇帝,这份忠心当然也是旁人莫及的。
安禄山认杨贵妃为义母后,每次入朝,都是先拜贵妃,再拜皇帝。玄宗不解,问他何故。安禄山恭恭敬敬地说:“我们胡人的习俗,都是先拜母亲,后拜父亲。”玄宗释然,对安禄山又平添了几分好感。
其实安禄山很清楚,玄宗把杨贵妃当成了心肝宝贝,所以讨好她就等于讨好皇帝,甚至比直接讨好皇帝的效果更好。
天宝后期,安禄山权势日隆,不仅身兼河东、范阳、平卢三镇节度使及河北采访使,而且受封上柱国、柳城郡开国公、东平郡王;此外,母亲、祖母皆赐国夫人,十一个儿子都由玄宗赐名,可谓显赫无匹、荣宠备至。
没有人料到,此时的安禄山早已“包藏祸心,将生逆节”了。史称他每次入朝,“常经龙尾道,未尝不南北睥睨,久而方进,即凶逆之萌,常在心矣”(《安禄山事迹》卷上)。
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越是受到纵容就越是会加速膨胀。所以,当安禄山的权势和地位逐渐接近人臣的极点时,他那颗硕大滚圆的肚子里头就再也装不下什么效忠李唐的“赤心”了,而是一颗窃夺天下的“狼子野心”。
天宝中后期,安禄山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他先后蓄养了奚、契丹、同罗等族壮士八千余人,组建了自己的亲兵卫队;同时,又罗致了高尚、严庄、张通儒、孙孝哲、史思明等一大批精明强干的文武将吏;此外,还积极畜养马匹、贮藏兵器、囤积粮草,储备各种军需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