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 杨贵妃 盛世红颜的绽放与凋零(第2页)
令人感到十分奇怪的是,杨氏满门皆随杨贵妃鸡犬升天,偏偏当年收养她的叔父杨玄璬反而被人遗忘,实在是不合情理。就算他人已亡故,也应像杨玄琰那样被追封,怎么会被人忘得一干二净呢?
其实,并不是杨贵妃忘恩负义,而是她有难言之隐。
准确地说,是她和玄宗共有的难言之隐。
因为玄宗当年把杨玉环立为寿王妃时,诏书上明白写着“尔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长女”,亦即把杨玉环视为杨玄璬的女儿。如今杨玉环既然成了玄宗的贵妃,那她之前作为寿王妃的那段历史就必须淡化甚至抹掉。所以,如果杨玄璬仍旧出现在推恩封赏的名单中,那无异于主动承认杨贵妃就是当年的寿王妃。试问,玄宗能这么做吗?
当然不能。
职是之故,杨玄璬就必须被遗忘、被抹掉。换言之,玄宗必须让世人相信,现在的这个杨贵妃就是杨玄琰之女,与从前的那个“杨玄璬长女”并不是同一个人。
即便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但对广大不知宫闱内情的百姓而言,这样的障眼法还是很有效的。
从杨玉环被立为贵妃的这一年起,杨氏一族迅速成为大唐帝国最有权势、最为煊赫的家族。韩、虢、秦三夫人及杨(左钅右舌)、杨锜五家“每有请托”,各地的刺史县令无不将其视为圣旨,必倾尽全力办理,巴结奉承唯恐不及,故而诸杨府邸总是“四方赂遗,其门如市”。诸杨还在京城中竞相修建豪宅,“甲第洞开,僭拟宫掖,车马仆御,照耀京邑”。每建一宅,往往耗费千万,并且相互攀比,以奢侈为尚,如果发现别家宅第比自家的更豪华,当即把新宅推倒重建,“土木之工,不舍昼夜”(《旧唐书·杨贵妃传》)。
每年十月玄宗行幸华清宫,杨贵妃随侍,高力士必为她牵马执鞭,而杨国忠、三夫人等杨氏族人亦必随行。诸杨仪仗浩浩****,以杨国忠的剑南节度使大旗开道,每家一队,每队各穿不同颜色的衣服,相互映照,如同百花盛开,令山川一片锦绣;一路上前呼后拥、环佩叮当,队伍所过之处,珠翠玉簪、金银饰物遗落满途,俯拾即是……
《旧唐书·杨贵妃传》称:“开元以来,豪贵雄盛,无如杨氏之比也!”
杨贵妃一人得宠而满门皆贵的事实,对当时重男轻女的价值观产生了很大的冲击,以致民间歌谣纷纷传唱:“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男不封侯女作妃,君今看女作门楣”。
也怪不得老百姓会如此艳羡,此时的唐玄宗对杨贵妃的宠幸的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白居易《长恨歌》)。宫中专门为杨贵妃织造衣物的织锦和刺绣工匠就有七百人,为她雕刻熔造各种金属器物的工匠也有数百人。此外,扬州、益州、岭南等各地官吏争相从四方进贡各种奇珍异宝和“奇服秘玩”,从而博得天子和贵妃欢心,相继加官晋爵、擢居显位。杨贵妃生于蜀地,喜欢吃荔枝,玄宗就命专人从岭南运来,沿途驿站备有专骑专使,一站一站接力,昼夜兼程,片刻不停,因而荔枝虽跨越数千里运送,抵达长安后却依然肉鲜味美,仿佛刚刚从枝头上摘下。
杜牧那首著名的《过华清宫》,写的就是飞骑千里送荔枝的故事:“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尽管唐玄宗对杨贵妃的专宠超过了普天下的任何一个女人,但是偌大的后宫毕竟是一座千芳竞妍的大花园,玄宗有时候也难免会对一些较为出众的嫔妃产生好感。而杨贵妃虽然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但毕竟是一个女人,女人天生就是善妒的,因此也就难免会打翻醋坛子。仗着天子的深宠,杨贵妃一喝起醋来,劲头还挺大,“常因妒媚,有语侵上(玄宗)”(唐·郑綮《开天传信记》),亦即出言不逊,冒犯天子。
史载,玄宗因此龙颜大怒,曾先后两次把杨贵妃遣出了宫。
第一次是在杨贵妃被册封的次年,玄宗命高力士把她送回了兄长杨铦府中,相当于把她轰回了娘家。可早上刚刚把人赶走,玄宗下午就后悔了,但他又碍于天子颜面,不愿开口把她接回来,于是就找借口大发脾气,“暴怒笞挞左右”。精明的高力士很清楚天子在想什么,便“伏奏请迎贵妃归院”。玄宗赶紧就坡下驴,当天夜里就命高力士把杨贵妃接回了宫中。杨贵妃回宫后“伏地谢罪”,而玄宗当然也是“欢然慰抚”,于是二人重归于好,并且“自是宠遇愈隆”(《旧唐书·杨贵妃传》)。
第二次是在天宝九载(公元750年),玄宗又把杨贵妃赶回了娘家。当时天子跟前的红人、著名酷吏吉温与杨贵妃关系很好,当即入宫启奏,故意正言反说:“妇人智识短浅,忤逆圣情,然贵妃久承恩顾,纵然要将她治罪,也应在宫中就戮,何忍让她受辱于外?”玄宗遂令宦官前去给贵妃赐膳。杨贵妃哭着对宫使说:“妾忤圣颜,罪当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无可遗留,然发肤是父母所有……”(《旧唐书·杨贵妃传》)话音未落便泣不成声,旋即剪下一缕秀发,让宫使带回。玄宗一见断发,顿时又惊又怜,慌忙命高力士把杨贵妃接了回来。
唐玄宗虽然贵为皇帝,而且此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论年纪完全当得起杨贵妃的父亲,可当他和杨贵妃一起沉醉在爱情中的时候,还是跟世上任何一对小夫妻没啥两样,床头打架床尾和,而且越吵感情越好,越闹恩爱越深。
换言之,这样的小打小闹纯属爱情游戏中不可或缺的助兴节目,不仅无伤大雅,而且是足以让双方更加珍惜这份“忘年”的情缘。
毋庸讳言,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一开始肯定不是纯粹的。因为玄宗贪恋的是玉环的美色,而玉环敬畏的是天子的权威。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要说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么真挚、多么纯洁,那肯定是自欺欺人之谈。但是,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一久,我们却有理由相信,这个年过半百的皇帝和这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却完全有可能超越权色交易、年龄差距等现实因素的羁绊,从内心深处产生真正纯洁的爱情。
因为他们之间有一个相互重叠、同频共振的情感世界,那就是对艺术的共同挚爱和强烈追求。共同的兴趣足以让他们相知相惜,而纯粹的艺术也足以让他们的灵魂在一个超越凡俗、纤尘不染的世界里翩跹共舞……
大明宫中有一个烟波浩渺的太液池,太液池北岸有一座雕梁画栋的自雨亭。唐玄宗和杨贵妃经常在此流连,或观花赏月、或饮酒赋诗,而更多的时候,他们会在这里观赏并创作歌舞。中国艺术史上的经典之作、由唐玄宗亲自谱曲、杨贵妃编舞并领衔主演的大型歌舞剧——《霓裳羽衣曲》,就是诞生在这座亭子里。
与杨贵妃朝夕相伴、灵魂共舞的那些日子,唐玄宗忘记了他的帝国、忘记了他的臣民,全身心沉浸在了晶莹剔透的艺术和爱情之中……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长恨歌》)。此时的大唐帝国,在抵达辉煌与鼎盛的同时,也无可挽回地走向了奢靡与浮华。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胡人来到了大明宫。
没有人想到,短短几年后,他将把歌舞升平的大唐帝国一举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人就是安禄山。
从开元末年起,安禄山便因“大立边功”而深获玄宗宠幸,被玄宗视为“万里长城,镇清边裔”。(《安禄山事迹》卷上)天宝年间,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频频来朝,对唐玄宗和杨贵妃极尽阿谀谄媚之能事。滑稽的是,这个据说体重达三百多斤的安禄山却善跳胡旋舞,舞起来还“旋转如风”,颇能投玄宗与贵妃之所好。“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白居易《胡旋女》)。同时,安禄山还千方百计地向玄宗大表忠心,使玄宗始终对他重用不疑,“尤嘉其纯诚”。天宝六载(公元747年),出于对安禄山的宠幸,玄宗不仅让杨铦、杨锜和韩、虢、秦三夫人与安禄山结为兄弟姐妹,而且还欣然同意安禄山所请,让他认杨贵妃作义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