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 唐高宗 天子突围(第3页)
永徽初年,李治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帝王,他渴望像父亲太宗那样建功立业,也渴望走出父亲的阴影,缔造属于自己的时代。然而,元舅长孙无忌却把他视为永远长不大的幼主,不仅架空了李治,而且以他的巨大权威牢牢束缚着李治。
长孙无忌的身份是绝无仅有的——天子舅父、开国元勋、顾命大臣、首席宰相,这些特殊身份就像一道道璀璨夺目的光环在他身上交织闪耀,令朝野上下的所有人都不敢直目而视。可想而知的是,长孙无忌身上有多少重光环,李治头上就会有多少重紧箍。所以,血气方刚的天子李治必然会有突围的欲望和冲动,而武则天与王皇后的后宫之战,无疑给李治压抑已久的欲望和冲动提供了一个释放的机会。
因此,在废立皇后这件事上,与其说李治是一个被炽热的爱情烧坏了头脑的男人,与其说他是一个纯粹被武媚利用和支配的昏懦之君,还不如说他是在借机消解长孙无忌的权威,并且在此过程中扶植自己的亲信,进而巩固岌岌可危的皇权。
换言之,武媚固然是利用了李治对她的爱夺取了皇后之位,可李治又何尝不是以爱情的名义,夺回了一度旁落的天子之权?
说白了,谁也不比谁傻多少。
说白了,在永徽年间这场争位夺权的大战中,李治和武媚不仅是一对被火热爱情吸引到一起的恩爱夫妻,更是一对被相同利益捆绑到一起的政治拍档!
后宫大战尘埃落定之后,文武百官知道长孙无忌已经失势,所以全都站到了高宗和武后一边。
显庆元年(公元656年)正月,太子李忠被废为梁王、贬到梁州(今陕西汉中市),武后的长子、年仅四岁的李弘被立为太子。二月,武后的亡父武士彟又被追赠为司徒,赐爵周国公。日后武则天的国号“大周”,正是源于武士彟的这个爵号。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春,高宗和武后开始对长孙一党正式发难。
许敬宗、李义府这一对忠实鹰犬再次冲锋在前。他们联名上奏,称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被贬在外的禇遂良暗中勾结,所以故意把禇遂良从潭州调到桂州;而桂州是军事重地,可见韩、来二人是要以禇遂良为外援,“潜谋不轨”。
八月十一日,高宗下诏,将韩瑗贬为振州(今海南三亚市)刺史,来济贬为台州(今浙江临海市)刺史;同时,再度将禇遂良贬为爱州(今越南清化市)刺史,将柳奭贬为象州(今广西象州县)刺史。
至此,长孙一党被斥逐殆尽,只剩下一个光杆司令长孙无忌。
他比谁都清楚,贬谪流放的命运很快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可是他无能为力。
从永徽六年(公元655年)的那场君臣博弈中败下阵来之后,长孙无忌就意识到大势已去了。无论他和他的亲信们曾经建立了一个看上去多么坚固的权力堡垒,可它终究是一座沙堡。
因为,倘若没有君权的支持作为根基,外表再强大的相权,其实质也是脆弱的。除非这种相权具有取代君权的野心,而且确实也凌驾了君权。可长孙无忌显然没有这种野心和倾向,虽然自从高宗即位以来,他就一直表现得很强势,可他充其量只是架空了君权而已,并没有像历史上很多权臣那样完全凌驾于君权之上,或者动不动就擅行废立。
从这个意义上说,长孙无忌的权力在很大程度上是李治自觉不自觉地“让渡”出去的。虽说这和李治仁弱的性情有一定关系,但这种“让渡”在任何政权过渡期间和新君年少的情况下,都属于正常现象,并不能全然归咎于李治的弱势或长孙无忌的强势。
既然长孙无忌的权力归根结底是属于李治的,那么只要哪一天李治意识到这种“权力的让渡”对自己构成了威胁,而自己也具有了收回权力的能力,各方面的助力和客观条件又已成熟,他就随时有可能把权力收归己有。
因此,长孙无忌的真正错误并不在于从李治手里拿走了“太多”权力,而是在于他没有“及时”把这些权力归还李治。
换言之,他把暂时由他保管的东西,误以为是他自己的了。
人生有两条真谛,一条叫该出手时就出手,另一条叫该放手时就放手。长孙无忌只知前者,不知后者,对权力过度迷恋,不懂得及时放手,最终当然要为此付出代价。
从显庆三年(公元658年)冬天到显庆四年(公元659年)秋天,高宗和武后联手对长孙一党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政治清洗,无论是打击范围还是打击力度,都比长孙无忌在永徽四年(公元653年)制造的房遗爱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砍头、抄家、贬谪、流放……
一个都不饶恕!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四月,长孙无忌以谋反罪名被流放黔州(今重庆彭水县),数月后在贬所被逼自尽。
长孙无忌之死宣告了“后贞观时代”的终结。
高宗李治成功突围,帝国的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