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 唐高宗 天子突围(第1页)
二三 唐高宗:天子突围
千百年来,人们一提起唐高宗李治,眼前似乎马上就会浮现出一张苍白羸弱、畏葸无能的脸。无论是在传统史家的笔下,还是在普通百姓的眼中,李治好像从来都是一个软弱的、惧内的、毫无主见的傀儡皇帝。
据说,李治从小就熟读《孝经》,所以屡受太宗褒奖;他母亲长孙皇后死时,他又是三个同胞兄弟中哭得最伤心的一个,因此人们很自然地给他贴上了“宽仁孝友”的标签。稍长,他的两个哥哥因夺嫡之争而两败俱伤,结果年纪尚幼、性情仁厚的李治反而被长孙无忌推上了储君之位。按照长孙无忌的说法,正是因为李治仁厚,所以最适合当一个“守成之主”。其实所谓“仁厚”,不过就是“仁弱”的代名词罢了;而长孙无忌之所以要拥立他,无非也是为了日后能够轻而易举地掌控他。
毋庸讳言,在李治即位后的最初几年中,由于长孙无忌的政治影响力太过强大,李治确实显得非常弱势,甚至一度被长孙无忌等人架空。从某种程度上说,永徽年间的李治只能算是一个“影子皇帝”,而权倾朝野的长孙无忌则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然而,李治并不是甘当傀儡而无所作为。从他意识到自己被长孙无忌架空的那一天起,他就无时不在想着重新夺回天子大权。只因为长孙无忌精心编织的那张权力之网始终将他紧紧笼罩(长孙无忌权力极盛时,七个宰相有六个是他的人),才使李治不得不韬光养晦、默默隐忍。
到了永徽六年(公元655年),李治苦苦等待的突围时机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就是武昭仪与王皇后的后位之争……
在初唐历史上,永徽六年(公元655年)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年份。
这一年,长安的后宫掀起了一场可怕的风暴。这场风暴不仅令高宗的后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对帝国政坛也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导致长孙无忌强力构建的单边政治格局开始瓦解,使得永徽朝廷首次出现了君权与相权势均力敌的博弈局面。
王皇后与武昭仪的后宫之战在永徽五年(公元654年)初发生了一个重大转折。当时,王皇后遭到武昭仪暗算,在“女婴猝死案”(参见《旷世女皇武则天》)中成了主要的犯罪嫌疑人,虽然元气大伤,但由于她背后站着强势宰相长孙无忌,所以短时间内还没有被扳倒的迹象。天子李治和武昭仪就先礼后兵,于永徽五年(公元654年)年底,专程到长孙府上进行“贿赂”,希望长孙无忌在皇后废立的事情上做出让步,可长孙无忌却装疯卖傻,对天子的强烈暗示视而不见,李治和武昭仪只好带着极度失望的心情愤然离去。
到了永徽六年(公元654年)六月,武昭仪逐渐失去了耐心,于是继“女婴猝死案”后,又对王皇后发动了一次致命的打击——控告王皇后和她母亲柳氏在暗中施行巫术。
武昭仪所控告的这种巫术称为“厌胜”,意思是因厌憎某人而制作其形象——或泥塑木雕,或画在纸上——然后刺心钉眼,系手缚足,以此诅咒对方早日死于非命。
这是一种很歹毒的巫术,论罪也相当严重。按照《唐律》,敢玩这种“厌胜”之术的人可以按谋杀罪减二等论处,倘若诅咒的对象是至亲长辈,则不可减罪,依律当斩。
没有人知道武昭仪的控告是否属实,总之天子未经调查就迫不及待地颁下了诏书,将皇后的母亲柳氏驱逐出宫,并严禁她再踏进皇宫一步。次月,天子又将皇后的母舅吏部尚书柳奭逐出朝廷,贬为遂州(今四川遂宁市)刺史。柳奭刚刚走到扶风(今陕西扶风县),天子又暗中授意地方官员指控他“漏泄禁中语”,于是再度把他贬到更为偏远的荣州(今四川荣县)。
至此,王皇后彻底陷入了势单力孤的境地。紧接着,李治为了让武昭仪能够向皇后之位再靠近一步,又挖空心思地发明了一个“宸妃”的名号,准备以此册封武媚。
此举立刻遭到宰相们的强烈抵制。唐依隋制,后宫的一品妃历来只有贵、淑、德、贤四名,如今为了一个武昭仪而特设一个“宸妃”之号,显然不合旧制,无据可依。侍中韩瑗与中书令来济以此为由,在朝会上与天子面折廷争,坚持认为“妃嫔有数,今别立号,不可”(《新唐书·则天武皇后传》),硬是把皇帝的旨意生生顶了回去。
谁都知道,韩瑗与来济之所以敢和天子针尖对麦芒地大干一场,无非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长孙无忌;而看上去已经彻底变成孤家寡人的王皇后,之所以还能牢牢占据皇后的宝座,也是因为她背后站着长孙无忌!
此时此刻,高宗李治强烈地意识到,如果不能利用这场后宫之战向长孙无忌的超级权威发出挑战,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尊严,那他就只能永远充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天子!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已经是李治君临天下的第七个年头。这一年,他已经二十八岁。
对此时的李治而言,如果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实至名归的身份都办不到,如果连选择谁来当皇后的权力都没有,那他还算什么皇帝?如果不能通过这件事情让长孙无忌认识到他李治在政治上已经成熟,完全具备了独立掌控朝政的能力,那么李治还要继续夹着尾巴做人到什么时候!
所以,李治决定向长孙无忌宣战,无论如何也要把武昭仪扶上皇后之位,无论如何也要夺回自己的天子权威!
至此,这场后宫之战的熊熊战火终于从内宫蔓延到了外朝。表面上看,这是王皇后与武昭仪围绕着皇后之位展开的一场废立之争,而实际上,这是天子李治与长孙无忌(及其背后的宰相团)围绕帝国的最高权力进行的一场政治博弈。
换言之,到了永徽六年(公元655年),这场后宫之战已经扩大升级,从女人们的战争演变成了男人们的战争。而促成这一转变的人,正是高宗李治。
高宗李治准备向长孙无忌宣战,决心固然是很大,可当下的政治现实又不免让他有些心虚。因为满朝文武当中,除了一个司空李勣,几乎就没有一个是他的亲信;反观长孙无忌,不但牢牢掌控着整个宰相团,而且通过房遗爱案大肆清除异己、杀戮立威,使得文武百官人人俯首帖耳、个个噤若寒蝉……
在双方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高宗又如何打赢这场仗呢?
这不仅是天子李治的忧虑,同时也是昭仪武媚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