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格雷夫家族仪典案1(第1页)
马斯格雷夫家族仪典案[1]
我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性格中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常常令我感到惊讶,那就是,尽管他思维方式简洁明晰,有条不紊,可谓人中之最,衣着方面也讲究朴素整洁,一丝不苟,但他在个人的生活习惯方面,却是邋遢马虎,无人与之匹敌,结果使得和他住在一起的人心烦意乱。但这绝不是说,我自己在这方面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我在阿富汗服役期间[2],颠沛流离,动**不安,加上我天生性格**不羁,把整个人都弄得慵懒倦怠,与一名医生的身份不相称。但是,我在这方面还是有一定限度的。看到人家把雪茄放进煤斗里,或者把烟丝塞进波斯拖鞋的鞋头,或是用折刀把未回复的信件插在木制壁炉架的正中央,这时候,我就会开始觉得自己还是要高出一筹的。还有,我总是认为,练习枪法无论如何应当在户外进行,而福尔摩斯一旦心血**,便会往扶手椅上一坐,拿着微力扳机的手枪和百发子弹的弹匣,开始用子弹“装饰”着对面的墙壁,弄得弹痕累累,形成一个蕴含着爱国主义情怀的V。R。[3]形状,这时候,我会强烈地感觉到,这样做既改善不了室内气氛,也改善不了室内外观。
我们的寓所房间里一直充斥着化学制品和罪案遗物。这些东西总是放在让人倍感意外的地方,出现在黄油盘里,或者别的意想不到之处。但是,他的文件资料却是最令我困扰的问题。他极不愿意销毁文件资料,尤其是那些与他昔日办理过的案件有关联的。然而,每过一两年,他才会集中精力归纳整理一次。因为正如我在这些毫不连贯的回忆文字中提到过的,他屡破奇案,功勋卓著,因此闻名遐迩,这时候,他显得热情奔放,精力充沛,但旋即便萎靡消沉,一蹶不振了,成天就是与小提琴和书籍为伴,活动范围不外乎从沙发到桌子之间[4]。如此这般,日复一日,他的文件资料便越积越多,最后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堆满了一捆捆手稿,但无论如何都不肯烧毁,除了他本人,别人还动都不能动一下。有一个冬天的夜晚,我们一起坐在火炉边,我当时斗着胆子向他提出,既然他都已经把案件摘要全部贴到摘录簿里面了,何不接下来花上两个小时时间整理一下房间,使其显得更加舒适一些。我的要求合情合理,他无可置疑。于是,他苦着脸起身到卧室去了,但立刻又返回来了,身后拖着一只巨大的镀锡铁皮箱。他把箱子放到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在箱子前面的一条凳子上蹲坐下来,打开了盖子。我看见,里面堆着用红带子分别捆好的文件,占据了箱子空间的三分之一。
“这里有很多案件,华生,”他说,目光狡黠地看着我,“我想吧,如果你知道了这个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就会要我把它们拿出来,而不会要我把其他东西放进去啦。”
“那是你早年的办案记录吗?”我问,“我常常想要从里面做些摘录呢。”
“没错,伙计啊,这些案件都是我早年经办的,那时我的传记作者[5]还没有来给我妙笔生花呢。”他提出了一捆又一捆,动作轻柔,爱抚有加。“并不都是些成功的案例,华生,”他说,“但是,其中还是有些颇有意思的案件。塔尔顿谋杀案的记录、酒商范贝里的案件、俄国老妇疑案、铝制丁字拐杖奇案,还有畸形足里科里特及其恶妻案件的完整记录。还有——啊,对啦,这个案件还真是稀奇呢。”
他伸出胳膊从箱子底下掏出一个滑盖的小木盒,就像是个小孩子装玩具用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把老式黄铜钥匙、一根缠着线球的木钉和三块生锈的金属片。
“行了,伙计,你猜得到这是怎么回事了吗?”他问,见到我的表情后露出了微笑。
“稀奇古怪的收藏品。”
“是够稀奇古怪的,但是,围绕着它发生的故事更会让你觉得稀奇古怪啊。”
“那就是说,这些遗留物件的背后有故事?”
“确确实实,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故事。”
“这话从何说起?”
夏洛克·福尔摩斯把一件件东西拿了出来,顺着桌子边缘摆开。然后,他又坐回到椅子上,望着桌上的东西,目光中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些,”他说,“都是我留下来,作为马斯格雷夫家族仪典案的纪念品。”
我曾听他提到过该案件,但对其中的细节并不了解。“如果你给我讲一讲,”我说,“我会很高兴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管了吗?”福尔摩斯大声说,露着鬼脸,“毕竟你爱好整洁的习性也是经不起太大的考验啊,华生。但是,如果你把这桩案件收入你的探案录当中,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本案中的一些细节,不仅在国内,而且我认为在任何别的国家的刑事案件记载中,都是独一无二的。要收集我所取得的微不足道的成绩,如果不把这桩古怪离奇的案件收入进去,那会是不完整的。
“你可能还记得‘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帆船那桩案件,关于那个不幸的人的境遇,我已经讲给你听了。我和他谈过话之后,便开始把目光集中到了这个职业方向上,它结果成了我毕生从事的职业[6]。你看到了现在的我,声名远播,面对扑朔迷离的案件,无论是公众还是警方都把我看成最后的上诉法庭[7]。即便是在你我最初相识时,也就是在办理你已经记述到《血字的研究》中的案件时,虽然业务不是很兴旺,但已经建立起相当广泛的联系了。你当时很难想象得到,我刚一开始从业时多么举步维艰,我必须等待多么漫长的时日才能开辟出成功之路。
“我刚到伦敦时,住在蒙塔古大街,就在大英博物馆[8]的拐角处。我在那里等待时机,把大量业余时间用来研究各门学科,以增强自己的破案能力。不断有人上门找我破案,主要是通过昔日同学介绍来的,因为我在大学的后面几年中,学校里面盛传着关于我这个人和我侦破案件的事情。马斯格雷夫家族仪典案是我经办的第三桩案件[9]。我的职业生涯走到今天,其中迈出的第一大步,可以追溯到该案一连串诡秘奇异的事件所激发的兴趣,还有那些被证明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是我同一个学院的同学,我们有点头之交。他在同学当中人缘不是很好,但我总是觉得,说他骄纵傲慢,那实际上是企图掩盖自己天生的自卑感罢了。他生就一副贵族派头,瘦身材,高鼻梁,大眼睛,举止迟缓,但彬彬有礼。他确实是不列颠王国最古老的家族当中一族的后裔。不过,他所属的那一族是16世纪从北方的马斯格雷夫家族中分离出来的,后来定居在苏塞克斯西部。在那儿,赫尔斯通庄园也许是该郡最古老的宅邸。看起来,他出生的环境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每当我看见他苍白灵动的面容或者高高昂起的头时,我就禁不住会把他与那灰色的拱门、装了直棂的窗户和封建古堡的遗迹联系起来。我们随意聊过一两次。我还记得,他不止一次表达过,说对我的观察和推理方法有浓厚的兴趣。
“我们四年没见面。一天早晨,他走进我在蒙塔古大街的住处。他没有什么变化,一副上流社会青年的衣着打扮——他一直就有点公子哥儿相——依然从容不迫,温文尔雅,他先前就是因此而显得与众不同的。
“‘你一向可好啊,马斯格雷夫?’我们相互热情洋溢地握过手后,我说。
“‘我已故父亲去世的事情,你可能听说了,’他说,‘他是两年前去世的。从那以后,赫尔斯通庄园自然由我来管理。由于我本人也是区议会的议员,所以我日常很忙。但是,我听说了,福尔摩斯,你正在把你那些令我震惊的能力运用到实际生活中,是不是这样的?’
“‘没错,’我说,‘我已通过自己的才智谋生了。’
“‘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因为你眼下的建议对我十分有用。我们在赫尔斯通庄园遇到了一些古怪离奇的事情,警方在这件事情上一筹莫展。这确实是一件超乎寻常、让人费解的事情。’
“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听他那么一说心里有多么激动,华生,因为我好几个月都无事可干,一直盼望着这样的机会,现在机会似乎来了。在我内心深处,相信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我一定能做到,现在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请把详细情况说给我听听。’我大声说。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在我正对面坐下,接过我递给他的烟卷,点着了。
“‘你一定知道,’他说,‘我虽然孑然一身,却在赫尔斯通庄园必须得养着相当数量的仆人,因为那是一处布局庞杂凌乱的旧宅邸,需要大量人力管理。我也就雇了很多仆人。每年猎野鸡的季节[10],我通常迎来送往的客人多,所以缺了人手那是不成的。庄园里总共有八个女仆、一个厨子、一个管家、两个男仆和一个跑腿的男童。花园和马厩的人员当然还不包括在里面。
“‘仆人当中,在我家当差时间最长的要数管家布伦顿。当年父亲开始雇用他时,他是个不在其位的学校教师,但他精力充沛,个性突出,很快就得到全家上下的器重。他身体结实,相貌堂堂,前额宽阔。他虽然在我们府邸干了二十年了,但年龄还不到四十岁。他凭着出众的相貌和非凡的才智——因为他会说几种语言,几乎每一种乐器都能够拿得出手——令人称奇叫绝的是,如此长时间在一个职位上,竟然义无反顾。但是,我猜想,他很安于现状,无意做出改变。但凡到过我们家的人,都对管家留有很深的印象。
“‘不过,这样一位看似尽善尽美的人,也有瑕疵,那就是,他有点像唐璜[11]。你可以想象得到,像他那样的人,在偏僻宁静的乡村地区,扮演起那种角色来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妻子在世时,一切都还好。但妻子逝世后,他三天两头地惹出事端。几个月前,他和我们的二等女仆[12]蕾切尔·豪厄尔斯订婚了,我们本以为,他从此会静下心来好好过日子的,但谁知他不久就把蕾切尔抛弃了,又同猎场看守的女儿珍妮特·特里格里斯好上了。蕾切尔虽然是个很好的姑娘,却有着威尔士人的暴脾气。她患了场大病,得了急性脑膜炎,到昨天才能下地走动,眼圈到现在还是黑的,整个人都瘦得变了形。这是赫尔斯通庄园发生的第一幕戏剧性事件。但是,接下来的第二幕,相比之下,第一幕就不算什么了,那是由管家布伦顿蒙羞和遭解雇引起的。
“‘事情是这么回事:我说了,管家聪明睿智,但正是聪明把他毁了。正因为头脑聪明,他对毫不关己的事情也充满了好奇。若不是偶然看到,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竟然表现得那么过分。
“‘我已经说过了,庄园的布局庞杂凌乱。上个星期的一天——确切地说,是星期四的晚上——我吃过晚餐后,稀里糊涂地喝了一杯浓咖啡,结果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凌晨两点,我还是睡不着,便起床点着蜡烛,打算接着看那本一直在看的小说。然而,那本书却放在弹子房里了,于是我披上晨衣走出卧室去取。
“‘去弹子房必须得下一段楼梯,然后经过一段过道。过道的尽头,就是图书室和军械室。但就在我朝着过道尽头看时,看见图书室敞开的门口射出一道灯光。你能想象得到,我有多惊讶。上床睡觉前,我亲手关了图书室的灯,而且把门也关上了。我首先想到的当然是有盗贼。赫尔斯通庄园过道的墙壁上大多饰以古代的兵器。我从中拿了一把战斧,然后把蜡烛放下,蹑手蹑脚地穿过过道,透过敞开的门口朝里面窥视。
“‘管家布伦顿在图书室里。他坐在安乐椅上,膝上摊着一张纸,好像是张地图。他一只手按住前额,陷入了沉思。我站立着,惊讶得目瞪口呆,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桌边放着一支小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看得清他着装整齐。突然间,就在我朝里面看的当口儿,他站起身,走向一边的写字台,打开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接着又坐回椅子上,把文件平铺在桌子上,全神贯注地研究起来。见他如此无所顾忌地察看我们家族的文件,我不禁火冒三丈,大步走上前去。布伦顿一抬头,见我站在门口,吓得跳了起来,面如死灰,把先前察看的那张海图一样的东西塞进了怀里。
“‘“啊!”我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对你的信任的啊,那你明天就走人吧。”
“‘他一脸绝望,向我鞠了一躬,然后一声不吭地从我身边走过。蜡烛依然摆在桌上,借着烛光,我看了一眼布伦顿从书桌里拿出的文件。令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份文件根本不重要,只是一份离奇古怪的古老仪典中的问答词而已。该仪典叫作“马斯格雷夫家族仪典”,是我们家族特有的一种仪典。多个世纪以来,每个马斯格雷夫家族的人,但凡到了成年时都要经历这种仪式——这是我们家族内的事情,但对考古学家而言或许有些许作用,就像我们自己的纹章标记一样,其实没有什么实际价值。
“‘文件的事我们过后再说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