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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彼得案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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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彼得案[1]

1895年是我的朋友福尔摩斯精神和身体状态最佳的一年。他的名气与日俱增,随之而来的业务量也巨大[2]。案件的委托人来到我们在贝克大街的寒舍,其中不乏声名显赫者,但是,关于他们的身份地位,我即便稍有暗示,那也会有行事不谨慎之嫌。不过,如同所有艺术大师一样,福尔摩斯活着是为了艺术而艺术的,除了在侦办霍尔德尼斯公爵那桩案件时出现的情形,我极少看见过他因为自己出色的服务而索要高额报酬的[3]。他超凡脱俗——或者说是怪异莫测——以致在面对一些权贵和富人的案件时,如果其案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便往往会加以拒绝。而在涉及某些地位低下的委托人时,如果其案件性质怪异,情节离奇,能够激发他的奇思妙想,挑战他的聪明才智,他反而会乐于花上几个星期的时间,殚精竭虑,为之操劳效力。

1895年是个值得纪念的年份,其间,一系列古怪离奇的案件吸引了福尔摩斯的注意力,从他针对红衣教主托斯卡猝死案展开的那次著名调查——本调查他是奉了教皇紧急之命而进行的——一直到他抓获了臭名昭著的金丝雀训练师威尔逊,端掉了伦敦东区的一个犯罪窝点。两桩著名案件告破之后,紧接着又发生了伍德曼背风别墅惨案,也就是彼得·加里船长离奇死亡的惨案。如果不对这桩非同寻常的案件做一番叙述,那有关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探案记录就不可能是完整的。

7月里的第一个星期,我朋友常常不待在我们的寓所里,而且一离开就是很长时间。我知道,他手边有事情忙着呢。那期间,会有几个相貌粗鲁的人找上门来,说是要找巴兹尔船长。我由此知道,福尔摩斯准是又在伪装自己,用他众多假名字中的一个,在某个地方办案,以便掩盖他自己那令人听了心慌的真实身份[4]。他在伦敦不同的区域至少有五处小小的藏身之所,到了那些地方,他便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份。关于他进行的活动,他对我三缄其口,而我也不习惯去追问人家。有关他本次调查的方向,他展示给我的第一个明确的迹象非同寻常。他没有用早餐就外出了,当我坐下来用早餐时,他突然大步迈进了房间,头上戴着帽子,腋下夹着一把顶端带倒刺的短矛,形状就像是一把雨伞。

“天哪,福尔摩斯!”我大声喊着,“你该不会说,你一直拿着这玩意儿在伦敦招摇过市吧?”

“我坐马车去了趟屠夫店,接着又返回了。”

“屠夫店?”

“而且是带着好胃口返回的。早餐前做些运动,其价值毋庸置疑啊,亲爱的华生。但是,我可以打赌,你肯定猜不出,我的运动方式是什么。”

“我也不想猜。”

他一边斟咖啡,一边咯咯地笑了。

“如果你刚才到阿拉尔代斯那间背街肉铺去看一看,就会看到,一头死猪吊在天花板的钩子上摇摇晃晃地垂了下来,有位只穿了衬衣的绅士正在用我这个武器拼命地朝猪的身子上戳。我就是那个精力旺盛的人。我很高兴,没用多大力气就把猪给戳穿了。你或许也想去试试吧?”

“我才不想去试呢。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我觉得这和伍德曼背风别墅谜案有间接关系。啊,霍普金斯,我昨晚收到了您的电报,正等着您来呢。来吧,我们一块儿用早餐吧。”

我们的客人是个极其警觉的人,三十岁左右,身穿一套素雅的花呢西装,但可能是由于经常穿笔挺制服的缘故,现在穿着便装的他身子仍然保持挺直,风度翩翩。我一眼就认出来,他是斯坦利·霍普金斯,一位年轻的督察。福尔摩斯认为,这个年轻人大有前途,而斯坦利·霍普金斯则像个学生一样,对眼前这个善于运用科学方法侦案的著名私家侦探钦佩不已。这会儿,霍普金斯眉头紧锁,愁容满面地坐了下来。

“不了,谢谢您啊,福尔摩斯先生,我出门前用过早餐了。我昨天来伦敦报告情况,晚上就住在城里。”

“您有什么情况要报告呢?”

“失败了,福尔摩斯先生,彻底失败了。”

“您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吗?”

“没有。”

“天哪!我得调查一下该案了。”

“如果您能够出马,那我要感谢上帝啊,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办这么一桩大案,但我已经毫无办法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您就去一趟,帮帮我吧。”

“行了,行了,碰巧我已经认真地看了所有现成的证据材料,包括那份调查报告。对了,您怎么看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那个烟丝袋呢?那东西不能提供什么线索吗?”

霍普金斯显得很惊讶。

“那可是死者自己的烟丝袋啊,福尔摩斯先生,上面有他姓名的首字母呢。烟丝袋是用海豹皮做的——要知道,他从前是个捕杀海豹的高手。”

“但他没有烟斗呀。”

“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没有能够找到烟斗。事实上,他几乎不抽烟。不过,他可能会在家里准备一些烟丝,用于招待朋友呢。”

“毫无疑问,我只是提一提而已,因为如果是我来经办本案,那就会把烟丝袋作为我调查的起点。不管怎么说,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对本案一无所知,至于我,再听一次整个案件的经过也无所谓,您就跟我们简要地叙述一下案件的基本情况吧。”

斯坦利·霍普金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

“我这儿记了几个时间,可以说明死者的生平。彼得·加里船长生于1845年——现年五十岁。他是个海豹和鲸的捕猎手,胆量过人,事业成功。1883年,三十八岁的他就担任了敦提[5]的捕海豹船‘海上独角兽’号的船长。随后他进行了几次很成功的海上航行。翌年,也就是1884年,他退休了。从那之后,他游历了几年,最后,在苏塞克斯郡靠近弗里斯特劳村的地方,买下了伍德曼背风别墅。他在那儿居住了六年,上个星期的今天,死在了那儿。

“此人有些独特怪异之处。他在日常生活中是个彻头彻尾的清教徒[6]——沉默寡言,郁郁寡欢。他的家庭成员有妻子、二十岁的女儿,还有两位女仆。女仆不停地在更换,因为家庭氛围从来没有令人开心愉快的时候,有时候简直叫人无法忍受。此人是个酒瘾会间歇性发作的酒鬼。他一旦酒瘾上来了,那就是个十足的恶魔。人们都知道,他会在半夜三更把妻子和女儿赶出家门,在院落里抽打她们,直到围栏外面整个村上的人都被她们的尖叫声惊醒为止。

“教区老牧师上他家里进行劝诫,要求他检点自己的行为,而他竟然残忍地殴打人家,结果受到了传讯。总而言之,福尔摩斯先生,您在这个世界上很难寻找到比彼得·加里更加危险的人物了。我听说过了,他负责指挥那艘船时也是同样的德行。业内的人称他为‘黑彼得’,之所以送给他这么个称号,不仅是因为他长着黝黑的面孔和大把的黑胡子,还因为他的脾气性情令他周围的人诚惶诚恐。不用说,周围的每一个邻居都对他深恶痛绝,退避三舍。他惨遭不幸,我没有听到人们说过一句悲伤惋惜的话。

“您一定在调查报告中看到了有关死者的‘舱房’的情况,福尔摩斯先生,但您的这位朋友可能没有听说过。那是他特地替自己用木头搭建的外屋——他一直称之为‘舱房’——离他的宅邸几百码远。他每天夜间都睡在那儿。那是一幢只有一个单间的小屋,长十六英尺,宽十英尺。他把小屋的钥匙揣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自己收拾床铺,打扫房间,不允许任何人踏进门槛半步。小屋的每一面都开着小窗户,但都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从不打开。其中有一扇正对着大路,到了夜间,里面亮起灯光时,人们总会相互之间议论着,不知道黑彼得在里面干什么。福尔摩斯先生,死因调查陪审团给我们提供了数量不多的确凿证据,其中有一点就是源自那扇窗户。

“您记得的,有位名叫斯雷特的石匠,凌晨一点钟左右,从弗里斯特劳村走过来——就在案发前两天——经过黑彼得的庭院时停了下来,看了看树丛中的那扇四四方方的窗户里还亮着的灯光。他诅咒发誓说,百叶窗上清清楚楚地显现着一个头的侧面黑影,但是,那黑影肯定不是彼得·加里的,因为他很熟悉彼得。那个黑影是个长了胡子的人的,胡子很短,而且向上翘,和彼得的不一样。石匠就是这么说的,但是,他在酒馆里喝了两个小时的酒,而且他当时站在路上,离窗户还有一段距离。此外,这个情况说的是星期一的事,而罪案却发生在星期三。

“星期二那天,彼得·加里又出现了脾气暴躁的状态,喝了酒之后满脸通红,粗暴得像一头危险的猛兽。他在宅邸周围转来转去,妻子女儿听到了他的声音后便从家里跑开了。夜间很晚时,他到了自己的那幢小屋。次日凌晨两点钟左右,女儿听到了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恐怖的尖叫声,因为她夜间睡觉时窗户是开着的。不过,彼得·加里在醉酒状态时,大呼小叫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无人理会。有个女仆早上七点钟起床后注意到,小屋的门是开着的,不过,大家都怕死他了,所以直到中午才有人壮着胆子去一看究竟。她们朝着小屋里面探头看了看,室内的情景吓得她们脸色煞白,赶紧往村上逃。不到一个小时,我便赶到了现场,开始着手侦破此案。

“啊,我是个挺镇静的人,这您是知道的,福尔摩斯先生,但是,实话对您说,当我探着头往室内一看时,吓得直哆嗦,各种各样的苍蝇嗡嗡乱叫,地板和墙壁上的情形就像是一座屠宰场。他管小屋叫‘舱房’,倒是名副其实,因为您进入之后就会有一种上了船的感觉。室内的一端摆放着一个铺位、一个水手柜、一些地图和海图、一幅‘海上独角兽’号的照片,一个架子上摆了一排航海日志,所有这一切完全是在船长室里能够看到的陈设。死者躺在房间的正中间——面部扭曲了,一副死于痛苦折磨的人的模样,可以看出来,死前遭受了极度的苦痛,灰白的胡子向上翘着。一把捕鱼用的钢叉刺穿了他宽阔胸膛的中间部位,深深地插进了他身后的木板墙壁。他被刺穿了之后的姿势就像是一只钉在纸板上的甲虫。当然,他已经死亡了,从他最后发出痛苦的叫喊声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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