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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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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吧。”

黑衣人如蒙大赦,再拜叩首:

“谢陛下宽宥!属下今夜即刻带兵出发!”

他恭恭敬敬地躬身倒退而出,再也没有进门时大步流星的神气。

他是皇帝的暗卫,一个隐身人,世间只有皇帝知道他的存在。平日里,皇帝爱和他说许多话,也容忍他的冒犯,给人一种亲密心腹的错觉。

可事实上,人类具有倾诉的欲望,对于皇帝,他不过是一条可以对着说话的狗,一口井,一个日记本,又算什么东西?皇帝从不容忍,只是不屑。

他却总是想挑衅皇帝,想激怒皇帝,想让皇帝露出失态的神情与丑陋的马脚。他骨子里不是狗,如果谁把他当狗,他就要咬伤谁。

但他从未挑衅成功。赵琰这个人,暴戾而冷静,恣睢而自持,幼年贫贱折辱的生活教会了他忍耐,而骨子里的施虐化为操纵天下的野心。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情感自制能力,恰如此刻,张蝶城已失踪了八个时辰,仿佛有人把炸弹点燃了抵到赵琰的额头上,他却依然稳坐在御书房里,熬夜批阅着塞北的军报。

每次挑衅失败后,铁面人都伏跪在地磕头谢罪,感受金座上皇帝近乎讽刺般的宽宥。跪在皇帝脚下,他盯着地板,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条狗,颈上的项圈被皇帝单手提着。

唯有这次,他感受到了一点胜利的甜头。“杜路”,原来他只要念一声这个名字,皇帝就能狂怒失态。

风雪愈大,铁面具越来越冰冷,砭着他的脸生疼,他的心里却火热热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沓良史稿:

杜路,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十年来所有人闻之色变、避而不谈;为什么皇帝如此在意,如此愤怒;又为什么会有人潜入深宫劫走张蝶城,只为交换杜路?

“你还是不肯说吗?”

血污斑斑的刑架上,玉儿头发凌乱,面部扭曲而嘶声狂叫,浑身颤抖不止。白衣少年远远站着,目光悲伤。

“我照顾……蝶城……十年,我……爱他。”她胸口起伏,剧烈气息中声音痛苦,“我不会做出……这种事。”

已经审讯一整夜了,这个柔弱的宫女,在痛苦和鲜血中依旧坚持。

白羽做了个手势,示意严刑停止。

他走到刑架旁,轻轻抚上玉儿的脸,白袖下干净冰凉的手指,抚摸着她血汗滚烫的额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少年的声音如同平静微凉的山泉,涓涓流出,“曾经,也有一个人照顾了我九年。

“你知道训练营吗?我是从那里出来的。十年前,三千个少年被送了进去,因为他们的父母参加了杜路的江湖联盟,他们是乱贼之子。九年后,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最强的人,杀了其他所有人的那个人。

“如你所想,这是个人间地狱。少年们日夜厮杀,彼此仇恨,吞食着死尸的血肉活下去。我那时才十岁,又小又弱,本该是被最早杀死的一位。

“初春的夜晚,训练营里放入一百只虎狼,伤了腿的我被野兽团团围住,獠牙咬上脖颈的一刻——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他救了我。

“那个人说,他叫飞鱼,他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他说他总有一天会逃出这里,他要回到美好的光明的世界,他相信仁爱,他说他会永永远远地保护我,他让我叫他:哥哥。

“嗜血炼狱的训练营里,他照顾了我九年,无数次把我护在背后,为我包扎伤口,教我习武,给我食物。我们曾是最亲近的人,我曾愿意为他去死。

“可最后,他用长剑劈开了我的心脏。”

白羽抚摸着玉儿发抖的额头,语气依旧平静:“九年来,我和飞鱼团结作战,成为训练营里最后活下来的两个人。但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训练营。我想让他活下去,想让他回到美好光明的世界。于是在决赛上,我松开了剑,对着飞鱼微笑。

“但就在同一瞬,他的剑已穿透了我,我的剑还来不及落地,他面目狰狞地喊:‘去死吧。’

“鲜血四溅中,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从九年前帮我,就是为了找一个弱小的助手,帮他杀人,并且在最后能被他杀死,确保他活下去。他说,我真是个合格的助手,他帮了我那么多,现在我该为他去死了。”

白羽俯下身,玻璃般的眼珠里映着玉儿通红的双眼:“你看,感情,并不影响人类的利益决策。你照顾他十年,又能说明什么呢?”

玉儿挣扎着要说话,白羽冰凉手掌遮住她的唇,另一只手举起一粒晶莹的红色药丸:

“吞下这粒药,你就会有问必答,代价是永远成为一个疯女人。”

玉儿眼神惊恐,疯狂摇头,全身颤抖不已。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和前梁旧部、西蜀人、小杜到底有什么关系,那两个杀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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