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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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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卖掉它,他不会再让自己陷入任何无助的境地,他必须主宰更多东西,哪怕他必须与黑暗为伍。

在后来扬州的十三年里,她目睹着他戴上人皮假面,一点点白手起家并逐渐在商场上杀戮从容的那些年里,她不会知道,在庐州那个走投无路的夜晚他曾做过什么。那一夜,他一个人踏着暴雨声走进贼窝,戴着眼镜低下头,在那个名作马爷的黑帮头子面前,用断指的手抓起了桌上的赌盅。

“你叫温八是吗?你最好有点本事,否则就仔细着自己的脑袋。”

他不语,动作果决地一翻赌盅,“砰”地扣在桌上,束在身后的长马尾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落。他退后一步,眼镜冷光闪烁,对着赌盅向马爷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爷打开了赌盅。

刚刚还盛满六个骰子的赌盅里,瞬间空无一物。

惊叹声中,手下的喽啰们翻找了半天,方才发现,那六个骰子竟一直压在马爷的后衣摆上,由幺至六,次第相叠,像一座小宝塔一样无声地垒在那儿。

这个精彩的千术,为他赢得了一份黑暗而暴利的工作。“你以后就是我的鱼鹰了。”那杀人不眨眼的匪头马爷,望着面前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用手中的烟杆敲了敲他的脸颊,“温八是吗,你一定要乖,听话的鱼鹰才能活得久。”

所谓鱼鹰,就是赌场里为老板叼鱼的那个人。他扮作一个平平无奇的赌客,穿梭在信义庄的数个赌场中,从散户手中大量赢钱,而赌场老板为他提供庇护,并以此敛财。

每夜赌场结束后,韦温雪都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带着腰间沉甸甸的砝码钱袋,走向黑暗中一直监视着他的黑帮手下。他们总是凶狠地绑住他,一边搜身一边威胁道:“敢藏私的,就把你的手脚剁下来喂狗吃!”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忍耐着,任他们粗鲁地劫走他的浑身财物,点数几下,便随手抓起一把碎银扔在地上,像赏赐一只狗那样对他抬抬下巴,他便也颤巍巍地俯下身,在讥笑声中一点点拾起碎银,白雾的镜片遮住脸,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真是老实得窝囊。”那些黑帮小弟这样评价他,他们在带钱袋回信义庄的路上,总是忍不住抓几把银子塞进自己口袋里。只有那个四眼的男人,夜夜把自己赢得的钱如数上交,他们扔多少他就拾多少,认命地从不争辩。“估计是输怕了,你们没看见他那右手只有四根指头吗,指不定是被哪家赌场砍下来的呢。”小头目如此说道,“马爷让我们监视了这么久,也该放心了。”

他便被允许进入信义庄工作,从最开始的打杂记账到逐渐成为马爷最信任的心腹,不过半年时间。那时大定的军队正在与杜路鏖战,各地绿林豪强并起,每天都有人前来投奔,信义庄日渐坐大。明伦堂上常常群情激昂,而温八总是垂着一条松松垮垮的马尾,沉默地跟在马爷身后,耷拉着眼镜提笔记录,像个怯懦的哑巴。但在官兵围剿信义庄的困境中,平日里振臂高呼的众人一片死寂,只有这个四眼男人站出身来,用残掌扶住椅子上神情绝望的马爷,指着墨迹未干的地图,语气冷静地讲兵布阵。

从信义庄的大获全胜,攻下淮南,众匪人坐在满箱金银上一边喝酒一边畅想大业,醉倒在帝王梦中好不快意;再到各自为营,拔刀相见,分崩离析,烟消云散,也不过半年时间。他亲手为他们绘制了大梦,又亲手引诱他们在内斗中毁灭。最终他把他们席卷一空,永远离开了庐州。当他在大火之夜抱着女人走出信义庄时,马爷尸体的猩红血液在脚下流淌,他揽了揽花积的金丝裙,不想让血弄脏她的裙摆。

在那副懦弱男人的伪装下,藏着无数欺诈、杀戮、谎言、背信、吞并、奉承、拉拢、冷箭……那泛着雾气的厚眼镜终于从鼻梁跌落,露出一张雪月清辉般悲哀的脸,但他不想再看见这副属于韦温雪的面容,便挥刀割下别人沾血的脸皮,贴在自己面上。

“无寒公子已经死了,他不是我这样的人。”

那个如月光如白雪般的少年,变成那个八面玲珑的男人,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

他拿走了信义庄沾着死人血的金银箱,在扬州租下产业土地,开始了他的商场博弈。赌场,高利贷,航运,私盐私茶,军火走私,钱庄……再到妓院,他用十三年的时间逐渐建立起一个黑暗而暴利的商业帝国。在人生地不熟的扬州,他从泥泞的最底层一点点往上攀爬,总有人想把他踢下去,他曾被人骗得差点倾家**产,被本地商帮联手折磨,被敲竹竿的官员用鞋底踩过脸,也在良心不安的深夜里突然惊醒:他知道那些负债累累的老人本不该进门,那一夜之间倾家**产的赌客中会有人跳河,他知道灾年里常有人找他来鬻儿卖女,那些干瘦的女孩捂住自己洁白如藕的臂膀,在男人们**的目光中拉住他的衣角求救。他知道众生都陷在苦难中,但他不予拯救,反而从背后再推一把,推他们进入烈火焚身的欲望地狱。

他有时会想到那个夏天,渐暗的黄昏,他和柳公子并肩走回去,雨水和绿树叶都在白纸伞上跳动,空气清新得仿佛伸开手就能划出一道粼粼水波。那一刻充满希望,他本来准备好要走向人生的另一条路,一条全新的路,一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却永远对他关闭了入口。

“姐姐,你会瞧不起我吗?”在江左好不容易建立起铜雀楼的那天,他望着一片朱门歌舞,低声笑了,“连我自己都瞧不起现在的自己。”

“无寒公子应该死了。他怎么能变成我这样的人呢?”

“我是温八,一个不配穿丝衣的下九流商人,一个到处给人赔笑脸的男老鸨。”

那些年里,花积注视着公子落魄扬州,少年日渐苍老。他笑得愈发圆滑,学会给寻事的官员毕恭毕敬地鞠躬,会为所谓名流写的歪诗喝彩捧场,也会手腕冷酷地打压对手,会面无表情地吞并弱小。“温老板看上去像个清俊书生,但做起生意来可真是厉害。”酒场上老油条们都这么说他。“人生地不熟,还请多关照。”他蒙着一张假面,语气娴熟地一位位轮番敬酒,却被一位老人猛地抓住:“以后就要在我的地盘上开店了,不喝了这杯可是不给面子。”那老人笑着,端了最廉价的劣酒给他。“冯叔的面子怎敢不给足呢。”他笑着扬起这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就是被添满的再一杯,再一杯……

那夜他依然没能醉,只愈发难受得很,身上劣酒的味道让他恶心自己。他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柔软的大**入睡,却在半夜噩梦中突然惊醒。花积抱住颤抖的他,问他梦见了什么,他低头不语,伸手把花积抱得更紧。

这是独活者的阵痛。

就像他哥还在野草地里叫他的名字,金色的猛虎还在富贵的庭院中狂奔,盛夏的雨水还滴落在贵族青年们的头顶。他微笑着远望着,突然惊醒时,已然孤独地活在世界的另一头了。

“你知道吗,你有很严重的失眠症。”

昏暗中水漏在一声声滴落,花积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抚着他的肩膀:“我明天就叫医生来,想法子让你能安稳地睡觉。二公子,听我一句劝吧,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执念太深了。但你要明白,世上失去的东西都不可再得——”

“谁说的,总有一天我会回到长安,我会夺回我失去的一切。”他仿佛在沉醉中突然翻身而起,背对她,低沉道,“我可以不睡觉的,我愿意日日夜夜地清醒着,牢记我的失败和耻辱,而不是在江南美梦中渐渐遗忘。所以不用叫医生了,我并不想治病,也不打算酣睡。”

《吴越春秋》上写,越王勾践在被俘虏的三年里,自甘做马夫,三年不愠怒,面无恨色,甚至在吴王夫差病重之时,亲自去尝吴王的粪便,断言疾病将愈,终于换得吴王动容,得到了赦免。而勾践在回到故国后,冬抱冰,夏握火,悬胆于户,苦身劳心,在深夜里孤独地潸泣,哭泣后又一个人对着黑暗发出声声尖利的呼啸,像是要吼尽心里的痛苦,那是胸腔里受困的风声,在越国宫殿空旷的黑夜里一圈又一圈寂寞地缭绕。千年后,韦温雪用断指抚摸着脆弱的书页,他真悲哀自己看懂了这个故事。

疯癫的巨兽撕扯着他的内心,而他必须微笑着稳住自己活下去,在白日里优雅交游,与众人言笑晏晏。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总在黑夜里醒来,或许是不甘,或许是仇恨,或许是心事重重,又或许是……他被剥夺了太多的东西,他的灵魂拼命地想回去,他的内心深处不能接受这样残缺的自己。

“在后世的史书中,我一定会是个恐怖的名字,日夜睁着眼睛谋划诡计。后人们揣测我的动机,为了尊严,为了复仇,为了赢回输掉的东西,为了家族雪耻和宗庙延续。但或许,我想成为的并不是什么英雄名相……”

黑夜里,他孤独地睁着晶莹的眼睛,轻声说:

“我只是想成为……原来的我。”

在世上某一片纯白与冰冷的地方,还生活着那个名叫无寒公子的诗人,他是冰河与雪的主人,笑起来眉眼天真,懒散、华贵又安乐。他穿着银色的衣衫,抬眸远远地望着温八,便转身,走进了连夜飘沉的大雪中。

他永远年轻,像冰雕一样晶莹剔透地凝固,又等待着春天的重临。温八抱着这块冰雕,孤独地走在肮脏的阴暗的人性战场上。他相信有一天,万物都会在水波光芒中哗啦啦地融化,千万条银色的春河奔涌着倒流而来,怀中的冰块也会苏醒,无寒会拉住温八残缺的手,揭下他的兽面,注视着他苍老的眼睛说:

“我们赢了。

“我们,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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