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第2页)
“二公子你不要知道了。”花积说着说着却眼睛通红,风雪中系紧公子胸前的最后一根衣带,泪水中低声说,“不要知道了。”
韦温雪便沉默了。
她拉着他的衣襟,一步一步地在难民队里向前移动,她看见了他恍惚的神情。黎明时的湿雪还在往他肩上落,她拂着落魄公子衣上的雪,却怎么都拂不干净,寒冷中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较劲。
喧嚣的世界里白昼的光芒升了起来。
混混沌沌前行的难民队伍被猛地照亮。
清晰得纤毫毕现的光影中,公子猛地扳过她的肩膀,低头望向那双安静的悲凄的眼睛。花积抬眸望着他,他注视着她,也凝望着她眼中的映影,想要说些什么。
她却抢在他之前开口:“二公子,我们主仆好不容易才重逢,往后我一定会把你照顾好,请你不要让我离开。”
“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只是一个逃亡的罪犯。”他松开她,别过眼,“姐姐,你已经在我身上搭了半生,不能把命也搭在我身上。”
“可我想为你整理好衣带,为你绣你喜欢的帕子,为你每天端好温水泡好热茶。其实我知道,这些小事对公子来说未必重要。”那双悲凄的眼睛凝望着他,那温柔的声音在大雪纷飞中说,“但那些小事对我很重要,做那些事,是我前二十年生命里全部的意义。没有了公子,我也不会是我了。”
她坚定地微笑着望向他。
她的眸子里映着韦温雪清清楚楚的身影。
他望着她的眼睛,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以前的神情,眸子中的青年像以前那样笑了,那是韦温雪的笑容,灿烂的,明亮的,在寒冷冰封的世界里猛地出现。他突然低声说:
“你是对的。这世上记得我们的人已然不多,就最好彼此铭记,不要再彼此遗弃了。”
大雪中,韦温雪带着花积离开了生活了前半生的长安。
冒着严寒与战乱,他们一路逃难。
当她终于捧着他断指的手,那一夜的眼泪就没有停过。寒冷的大风哗啦啦刮着一层纸窗,破旅店的床板散发着莫名的气味,他的手臂揽住了她,她哭着颤抖着,缩成一团被他抱紧在怀里面,断掉的手指插在乌发间,他抱着她睡去。
那是巨大灾难使世界塌陷之后,伤痕累累的两个幸存者筋疲力尽的一场拥眠。袅袅的白汽升起,缭绕整个漫长的寒夜。
走过一座又一座荒村,寒月霜下游鸦哀叫。他望着女子站在柜台前,解开她的绣花包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点数,她憔悴地低着头,声音温柔而生涩地求旅店老板再宽限一些,得了对方的冷语,手指捏着柜沿却仍在微笑。
后来,他们连那样的破店都睡不起了。借宿在荒寺里,灰色的大老鼠在积灰的灯油台上跑窜,她捂住脸,不敢看那蛛网后神像阴暗的眼睛。他坐在她身旁,安静中有些内疚地垂着头,抬手轻拍她的肩膀。
一日他低着头,塞给身旁女人几块碎银。“怎么得来的?”女人担忧地问他,他沉默不语。他总是独自出门,夜里很晚才回来,轻声叫醒她,从衣衫里拿出两袋温热的糕点,递与她吃。
她后来才知道,他是赌来的钱。可天底下哪有只赢不输的赌局,那日他被对手迁怒,差点没把命搭进去。后来还有一次,光天化日之下,他回到旅店里拉着她就往外跑。“不要回头。”他温声交代着。可他们还是被赌场的人追上,他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挥着乱棍打,一声不吭,只是把她护在自己身下。
“公子……你不要再去了。”
“我答应你。”浑身伤痕中,他望着花积,抬手抹着她的泪,轻声说,“好了,不要哭了。”
可他们还是要接着逃难,乱世中北方的村里四处是饿殍,他们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更没有任何营生的法子,饥肠辘辘地走过一片又一片田野,米价飞涨,女人肩上的包袱已经薄得只剩一层纸皮,再这样走下去他们真的要饿死。当铺里,他解下了腰间的玉牌,却被她纤细的手一把拽住衣袖。
“这是当年我给你包的那块玉,大公子嘱托我放好的。”她说着说着又是眼角泛红,“连韦家最后一个物件都留不住,大公子会怪罪我的。”
他在听见“大公子”三个字时,手指猛地一颤,恍惚中被她抓住玉牌重新放回怀中。
但他们终究也没保住这块玉。
暴雨中的桥洞下,他浑身滚烫地躺在她膝上,虚弱地闭着眼睛,她一边哭一边喂水给他。磅礴的大雨白昼黑夜下个不停,他偶尔睁开眼,费力地抬手,从下到上轻轻抹干她的眼泪。
她扶不起他,一个人冒着大雨去抓药,浑身湿透地回到桥洞里,掰开公子滚烫的嘴唇倒漆黑药汁给他喝。终于她也倒下,他们在高烧中依偎在一起,他用额头贴着她苍白的脸,他小声地问她还好吗。得不到回应,他一边咳嗽,一边摇摇晃晃地抱起她。暴雨中,他捡了一片破荷叶支在她头顶,用断指的手掌,他背着她踏过泥泞,两个人滚烫的肌肤湿漉漉地贴着,满世界都在飘摇冷雨。
她为他倾空了那方柔软的小包袱。而他在她病重时,贱卖了那块御赐的长命玉牌。洁白的羊脂玉从手心抽空的一刻,他望着那细细的“雪郎”二字,消失在一双油腻枯老的手掌中。“你等我。”他突然望着那戴着厚厚眼镜的白长须当铺老板,焦急地说,“不要卖,也不要改雕它,等我最多三年,我会出十倍的价钱把它赎回来。”
白长须的老板望着他一身褴褛,摇头嗤笑。
他转身离开,声音低沉:“我今晚就来赎它。”
老板一笑置之,低头继续把玩玉牌,突然意识到自己鼻上一轻,扶眼镜时,早已空无一物了。
当铺外,韦温雪纤长的四指一转,眼镜消失在袖底。
他捡了条破红绳,把长发松垮垮地扎在身后,挺直的鼻梁上架着眼镜,挡住自己原本的脸。漫天雨水之下,他咳嗽着抬起头,一个人踏着黑夜走进了本地蛇头匪帮的聚集处。
那时他大病初愈,已然三天没吃饭,瘦削的脚踝走起路来都有些飘浮,却依旧挺直了身板,推门而入,眼镜上冷光一闪,他对着戒备森严的众人,露出了漫不经心的微笑。
“让你失望了,姐姐,可好人在这个世道是活不下去的。”是夜,韦温雪把沉甸甸的钱袋扔给了郎中,抚摸着榻上女子渐渐温凉的额角,轻声说,“今后我就不是原来的姓名了。我挣了一些沾血的钱,我以后还会挣更多。请你不要讨厌这样的我。”
那块洁白的玉牌已经回到了他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