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第6页)
“我想说,你要输了。”银甲男人推开了木窗扉,城内的漫天歌声传入房间,“谢谢你帮忙筑巢孵蛋,裴总督。”
黑夜之中,火把拂**,驻军们的刀戟向长官们的腹中插去,歌声此起彼伏地呼应: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
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驻军!是驻军中有内鬼!”裴济恍然醒悟,“这批驻军是年初朝廷从长安调配的,你们是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买通他们的……”
他突然愣住了。
面前,修罗般的男人突然摘下了面上的银甲,露出苍白皮肤,抬起头,一双漆黑凌厉的眉眼注视着他,暴戾的杀气与冷静的自持,这两种极端的气质交汇在这一人身上,此刻如巍峨高山一般压过裴济的头顶。
怎么会是他?
裴济头脑空白地望着面前人,见到这个人的一刹,裴济知道今夜这场麻烦太大了,自己在天亮前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关乎家族、军队和整个王朝命运的最终选择。
“裴总督,你能坐视五百年世家打下的大良基业被太后和国舅们窃取吗?”抵在胸前的匕首放了下去,那冷峻的男人站在他身旁,轻声说。
“还记得两年前我与裴总督并肩渡淮,那时春江千里天地澄明,军中万众一心,热烈期盼着恢复我大良的好河山。可谁能想到,无数弟兄抛洒热血换回来的,并不是一片河清海晏,而是飞鸟尽良弓藏,是二季的窃权持重军,更是萧良王室的岌岌可危。明夜,二位国舅就要带着二十万军队东出关中,裴总督真要坐视他们离开吗?”
裴济叹了口气,对面人已现身,他也收起了自己怯懦的伪装,正色道:“赵将军,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裴某今夜只当没有听过。”
“何逆之有?还政于王,岂不是大道正道为天之道?”
裴济不语。
“裴总督,你怕是还不知道,杜将军是如何遇害的。”
裴济抬头:“不是说中了苗寨的埋伏——”
“事情蹊跷得很,裴总督你也曾任职于杜将军麾下,自然知道杜将军是何等用兵如神。但我与他平苗乱的那一路,处处受钳制,一举一动都仿佛尽在敌军掌握。杜将军遇害那一夜,本来安排我与他从东西两路突袭,但他那一路却早早遇到陷阱,我也被埋伏在半路上的敌军偷袭,侥幸厮杀了出来,就听闻了杜将军遇害的消息。我派人在杜将军遇害的悬崖处搜查了几个月,只找到了这个。”
赵琰将一把血锈斑驳的匕首递给了裴济,裴济摸索着,看见了柄上繁杂典雅的花纹,手指一颤:
“这是……宫中的东西?”
赵琰凝重地望着他:
“当时淑德置天下苍生性命于不顾,一心阻碍发兵,逼得杜将军只能无符调遣。大兵南调之后,宫中赶紧补派了一群宦官去当监军,对杜将军的多疑猜忌已然写在脸上。但以杜将军之仁厚,不仅对宦官们和善尊重,而且任由他们监视军队以证明自己对大良的忠心。可谁能想到,如此明德惟馨,换来的却是一群中山狼?”
裴济将匕首还了回去,不忍地长长叹了口气:“家父对杜将军一向敬重,半年前消息传来,我们亦觉得惊讶,毕竟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阴沟里怕是有妖风。但我们也真没想到,英雄会死在一群杂碎手中。”
赵琰的黑眸中透着讥诮:
“裴总督此刻为他人叹息,可曾想过,昨日杜将军之下场,亦是明日你我之下场?”
裴济苦笑:“如何没想过?他们季家、崔家、卢家要往上爬,自然要把上面的人拉下来。先前,家父已在河东赋闲了半年。我虽守着这一方蒲州城,可手下的驻军并不由己,全是二季重编之后派来的,从上到下安插了一连串的山东子弟,日日夜夜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我便只好睡一天是一天了。”
“我又如何会不知道,这十八万大兵一旦东渡,就是纵龙入海再也难以擒获。而若是他们在塞上一战扬名,就只怕是声势大涨,要革了大良的天命了。新时代里,可还有旧宾客的席位?”
“看来裴总督想得很明白。”
“明白又怎么样?我这种平庸之辈,既没有杜路以一人匡救天下人的能力,又没有景国公提着自己的脑袋入朝请愿的气魄。但是裴某做一天大良的武将,就听一天大良的命令,纵然是平庸之辈,总要有些不违之德。”
“当违不违,就是失德!”
“赵将军——”
“忧国之危,肃清君侧,此为大丈夫之当为!杜将军生前常说,今若无丁鸿,他自当学丁鸿止祸。今小杜已殁,我们自当继承其遗志,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被奸人掏空!”
“赵将军莫要逼我。”裴济望着屋内瑟瑟发抖的六个孩子,露出苦笑,“我河东裴家数十代之经营,根深叶茂。我裴某兄弟十一,族人八百,叔伯皆入朝,岂能因我一人之过,连累宗族?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老婆没了可以再娶,可恕我裴家此刻还不能随你去赌命!”
听闻这话,赵琰却笑了,命令士兵们给满屋女眷孩童松绑。
“赵将军,这……”
“松绑!”
裴总督低头活动着手腕:“赵将军,我似乎并没有答应你。”
那张苍白如修罗的脸上,露出一丝洞察人心的嘲讽,又瞬间消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静。男人猛地推开整扇窗扉,大风声中问道:
“裴总督,那现在答应了吗?”
窗外,将军府的侍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驻城的士兵们歌唱着,抬着一具具尸体在将军府外集合。人海如潮水汇集,一把把火炬在天幕下飘**,风声中众人在激昂地歌唱:“之子于归,百两成之!”他们像举旗帜般,高举着手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