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第5页)
灰眸少年望着他,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好。”他的眼中流着金光,“那我就和边哥一起杀过去,不往脚下看,也不再回头!”
他们身后,是一支仅有三千人的轻骑精锐,在夕阳下整饬地列队休整。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匹矫健雄丽的赤马,鞍上的男人身形高大,银色的头盔遮住整张脸,只露一双冷峻的眼睛,沉静地打量着面前的蒲津关。边俊弼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大河之上的金城千里与****云烟。
从秦伯伐晋开始,这段由北至南的黄河天堑汹涌了千年,而要想到达河的彼岸,从来只有三条路。
龙门,蒲津,风陵渡。
它们是黄河上的三个渡口,龙门在最北,然后是蒲津,而风陵渡在最南。三者离长安的距离也是如此,龙门最远,蒲津较近,而风陵渡离长安最近。但在历史上,兵家由晋入秦几乎不可能走风陵渡。灰灰歪头问为什么,边俊弼解释道:“因为风陵渡的对面就是潼关。闯入者一经渡河,就迎头撞上了潼关天险,狭窄容单车,万古用一夫,潼关乃东西之咽喉,关中之锁钥。想要从潼关进入关中,无异于在窄巷之中赤身**与铁甲浮屠脸对脸地厮杀,怎么都得掉些肉下来。”
至于龙门和蒲津,则各有优劣。
龙门,地如其名,黄河在此从高山峡谷**入平缓原野,不仅河面窄,而且西边有一片狭长平原可以挺进,若能拿下韩城,便可以此为补给继续南下,当年魏国就是沿此路占领了秦国河西。但是,龙门离长安太远,会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来应对,秦魏的百年胶着就是例子。
蒲津,东岸是蒲坂重镇河中城,西岸就一马平川直达关中平原,从蒲津到长安只有一道洛水可守,因此蒲坂历来是重军屯守之地,缺点和优点都非常明显。缺点是众守难攻,比如韩信向东与魏王豹对战时,便放弃了打蒲坂,转而从龙门包抄;优点是一旦攻下,关中就完全暴露在闯入者的眼皮下,从蒲津顺着平原几日之内就可踏入长安城。堂堂百二秦关,山河四塞,蒲津几乎是最薄弱的一环。破了蒲津,就冲破了整个关中的山河之势。
而今夜,两位国舅会走哪里?
他们带领十八万大军,要离开关中去支援晋北雁门关,就必须从西向东渡过这段黄河。风陵渡?一旦渡河就遇见中条山直面挡路,不可能走这里。龙门渡?不仅路远,而且水窄山高,难以大量运送军队。那就只有眼前的蒲津渡。漆黑宽帽之下,边俊弼望着金光下雄伟的黄河——水流平缓,河面宽阔,九月正是渡河的好时候,蒲津港大,船只多,河上还架着一座良成帝时修的铁牛浮桥。
更何况,蒲津两岸都是平原,国舅们由此渡河之后一路北上畅行无阻,急先锋数日之内可达晋阳——正如他们跟着赵琰将军一路潜兵南下,五日便从雁门关到达了蒲津渡。
此刻,他们在蒲津关外,静静地等待黑夜的到来。
在最后一丝光芒消失的刹那,马队动了。
是夜,蒙面的银甲人带领着一百骑兵,携带着大信袋,在蒲津关外声称军情紧急,奉令传信。城门兵核对符节无误后,便在明亮的火把中打开了城门,黑夜里一小队人马顺利进入了蒲坂河中城,由此向西过浮桥,就可进入关中。
但要想在夜里过浮桥,必须要有守城总帅的亲自许可,而蒲津关的总督正是裴老将军的三子裴济。夜里,城门兵进入将军府向裴济通报,裴济从睡梦中惊醒,觉得事情蹊跷,便扣押下来亲自询问这一百骑兵。当裴济路过一位老兵身侧时,老兵悄悄把一样东西塞进了裴济手心,裴济一看登时愣在原地——竟是一方银鱼符,这是宫中的信物!
裴济不由得仔细打量面前的老兵:方脸浓眉,鼻若悬胆,眼纹散如鱼尾,斑白须髯垂至胸前,看上去颇有些忠厚威严之态。对方眼神恳切,低声道:“裴长官,事关禁中机密,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济迟疑地点了点头。
半刻钟后。
“传……传令下去……把浮桥的钥匙拿来!”城门兵们候在将军府,听见了裴济惊魂未定的声音,正在士兵们面面相觑的时候,又听见里面一声大吼,“快去!”
将军府室内。
裴济浑身战栗地望着面前的老兵,一柄匕首已抵在他胸前;这个劫持他的老兵,正是白发苍苍的王念。他们背后,银甲黑眸的男人如修罗挺立,他在屏风黑影中安静地注视着裴济,也注视着满屋女眷孩童,在二十名精兵的捆绑恐吓之下噤若寒蝉。
这是二十名擅长先登的娴熟精兵,有着丰富的破城、搜查和屠城经验。他们刚刚藏身在一百名骑兵的随行马袋中,悄悄进入城中,在王念用银鱼符吸引裴济谈话、一百名骑兵接受检查的时候,二十名精兵无声绕后,从后院中潜入了将军府,将睡梦中的女眷孩童逐一抓捕,现在正押在裴济眼前,以亲生骨肉为刀剑逼着他下令打开城门。
屋内,裴济注视着自己的六个孩子,早已面如死灰。“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他注视着修罗一般的银甲男人,双唇发白,“诸位好汉,一旦今夜开了城门,纵使你们不杀我,朝廷也绝饶不了我,横竖都是一死,裴某还不如保全青史名声!”
他话还未落,就听见将军府外有人惊呼:“报告总督!东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城门外有骑兵杀进来了!”
那是另外八十名装在马袋里潜入城中的精兵,在裴济被困在将军府,城门兵被调去取钥匙的同时,他们无声地折回了东城门,攀爬而上,发动突袭,在城门上的守卫反应过来吹响警报的一刹,他们飞速地从内部打开了东城门!城外等候的三千铁骑一瞬间如蛟龙涌入,洪水般浩浩****杀了进来!
裴济瘫在了地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修罗般的男人在屏风旁坐下,门外火把连天一片混战中,他竟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你刚刚在想,以蒲津之重守,潼关之支援,闯入者根本搅不出什么水花。你只要拖下去就好,拖到你父亲的援兵赶到。”
裴济绝望地看着他。
“而你此刻在想,你要死了。”四面喧嚣中,男人漆黑的眉眼透过乳白水汽望向他,“你比任何人都渴望外面不要打起来。因为蒲坂这座平原上的城市是难以久战的,胜负今夜立见分晓。”
裴济嘴唇哆嗦着望向他:“你们没有赢的机会。”
“这不正是你惧怕的吗?”男人问他,“若是我们输了,今夜就会拉上你们一屋子人同归于尽。”
“疯……疯子!”
“我要告诉你第二件事。”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让士兵们把裴济捆绑起来,“今夜,我们不会输,而且很快就会赢。”
裴济瞪着他摇头:这不可能,仅蒲坂城内就屯了一万五千士兵,两岸加起来有两万人驻守。他丝毫不担心闯入者凭借这点兵力能拿下蒲津,他担心的是闯入者速战速败,今夜就狗急跳墙要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你听说过杜鹃的故事吗?”
裴济一愣。
银甲男人抬手喝茶,沉默中,身旁的王念接着说道:“杜鹃这种鸟,自己不会筑巢也不会孵蛋,就悄悄找到其他鸟雀的巢,把别人产下的蛋吃掉,再把自己的蛋产在鸟巢里。这样一来,鸟雀回巢孵蛋时,就在无知无觉之中把罪魁祸首的孩子养大了。小杜鹃一破壳,就会把巢里其他鸟蛋和幼鸟推出去,可怜的‘养母’还会把它当作独子来宠爱,但小杜鹃一旦羽翼丰满,就会毫不留情地远走高飞。这样一种懒惰狡诈的鸟,反而被千古诗人们写成了美丽的化身,满篇都是什么子规啼血望帝春心,是不是很可笑?”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