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第10页)
这便是声名传奇的天下第一盗王:白山林。
“小净,是我。”他对上蓝衣斗笠女青年的目光,冲车外点了点头。
“白伯伯,你也来了?”车外,名为陈宁净的女青年吃了一惊,“自从三年前蜀国那一夜,你就销声匿迹,今日竟然肯为了杜将军——”
“上来说吧。”
黑衣公子拍了拍陈宁净的肩,一起坐进了车厢,厚重的车帘迅速垂下,遮住了路人打量的目光。
半个时辰后——
韦温雪一人从车厢中走了下来。
身后,那辆马车奔跑着一路向南,穿过启夏门,卷起滚滚烟尘,向着南方苗寨冲去。
八月的雨,沥沥地落下来。
他一个人穿着黑衣服,穿过雨水中一家家亮起灯的长安城,闻着湿漉漉的风,只觉得痛快。
去年这时候,他们还在桂花树下吵架。
他低头笑了。
如果杜路现在又站在他面前,又用那种熟悉的天真热烈的目光望着他,那么他也会望着杜路,和他好好喝一壶酒。在杜路喝醉的时候,他再轻声告诉杜路,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人间的热闹在身旁喧嚣,他开始认真地思考着杜路两年前的那封信。金色的雨水在头顶滴落,青年们并肩为国家的未来而奋战,这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打算。虽然他肯定不会把筹码全部押在这里,但是,和杜路做盟友,或许是件可以信任的事吧。如果一定要在武将之间选择的话,二季与杜路,这还有什么比较的必要呢?二季与韦家的嫌隙已然埋下,而杜路,他们还不了解彼此吗?他们终是默契的朋友,是一转身就会去寻找对方的人。
纵然我骗过你一次。他在雨水中笑着走远:可你被别人骗得更惨啊,杜路大傻子,最后还是我把你救回来了。我们之间清了,我甚至觉得,你之前那些天真的话也有些道理了。
我开始思考一个站在你身边的未来。
我开始想象一个更好的大良。
那些呈上去的文字只是杀人的刀笔吗?他想起了那个被乱棍打死的小兵,才十六岁,在麻袋里缓缓地咽气,肿胀的尸体被抛给河岸上追逐的野狗,年轻的手脚被咬掉。哭瞎一只眼的母亲,接过半吊钱,只听说儿子在军中染了恶疾去世,多问两句,就被新上任的军官狠狠地推开,瘦弱的身体趴在地上喘气,锃亮的军靴从面前踏过去。白衣公子平静地执笔,写到最后,却握着笔在深夜里浑身发颤。
他开始盼望杜路早点回来,趁着桂花还没落下,他要和杜路重新进行上一次的谈天,他保证自己不会再用那样嘲讽的语调,他会好好地听杜路说完。但他知道,若是杜路听说了他和淑德的丑事,大概会生气和失望,但关于这件事他不打算认错,更不会辩解。那些教条礼法本身就是错的啊,他想,一个那么年轻美丽的女人,被锁在空房间里老去,那才是残忍的事吧。
头顶清凉滴落的雨水,却突然被挡住。
一个人的影子垂了下来。
黑衣湿淋淋的韦温雪转身,看见了一双明亮的微笑的眼,那素来温润谦和的柳公子正站在面前,望着他,为他撑起一把素白的油纸伞。
“柳兄呀,好久不见啊。那夜我还不如去找你,让你收留我呢,别提了,第二天回家,我被我爹打得好惨——”
柳公子不语,只是望着他笑。
“怎么了?见我被打成这样,你倒高兴了?”
“不是,”雨水中,柳公子笑着伸手,摸了摸韦温雪的脸,又抬起自己被染红的手指,“无寒的伤疤都被淋湿了,红的紫的正往下流呢。”
韦温雪也笑了,比了个“嘘”的手势。
柳公子会意地点点头:“真开心又看见无寒,你没事就好。今夜雨这么大,让我送你回家吧。”
“别了别了。”韦温雪推开了他的伞:“我刚捅出这样的丑闻,名声不好。你可不要被别人看见和我走在一起,别坏了你的名声。”
“不会,能和无寒走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
“你就不觉得我……无耻吗?”
“那夜在裴家筵席上第一次听见那些事,我是很震惊的,难以相信无寒这样的人会……我有段时间烧了你的诗,我很抱歉。”一颗颗透明的水珠在素白的纸伞上凝结,柳公子带着一缕微湿的鬓发低头,“但是,我后来想明白了,无寒无论做什么样的事,无寒都是写出了那些诗句的人。平常人无法理解无寒,就像是他们永远无法读懂你的诗一样。我怨你的时候,其实应该想想,到底是你写错了,还是我读不懂呢?”
雨水在伞上噼啪作响。
“我是真的很想和无寒做朋友的。”柳公子攥着伞柄,猛地抬头,“从我读到无寒的第一首诗开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非常非常光芒四射的未来。所以请无寒你千万不要说那些自怨自艾的话呀,也不要一个人淋着雨走路啊。我想送你走回去,因为日后,说不定我就没有和你并肩的机会了,你一定会成为我们……仰视的人。”
那年他们二十二岁。
孩子们在四溅的积水中跳跃,树叶亮绿得耀眼,水汽温湿。他们相视笑着,撑着同一把伞,站在一场充满希望的金光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