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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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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愤怒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这一刹,他的怀中其实是空的。毛茸茸的幼虎正叼着那套牌,在桌子底下穿梭,跳上小方桌,松开了虎牙。

一沓纸牌轻轻落下。

幼虎咬住另一套牌,刺溜跳下方桌,穿过桌底跑了回去,跳到白衣公子膝上,又瞬间钻回怀中。

“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吗?”韦温雪望着少年仍震惊的脸,笑着说,“哪有什么好运气,不过是那群无赖会出老千罢了。你这小呆子,什么都不懂也敢犯赌瘾,那种地方可是有你受的。”

少年在他的目光中羞愧地低下了头。

“别难受,你下次来长安,我带你去赌,把你这趟输了的东西都赢回来。”韦温雪俯身摸着他的脑袋,声音温柔,“你说好不好啊,小郡王?”

少年猛地挣开了他的手,目光惊恐。

“小郡王”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老人向前一步护住少年,警惕地望着韦温雪。

“别怕,我若是想把你们抖出去,今日也不会冒死去救人。”韦温雪仍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半低着身,单手拽了拽少年领口的系绳,“现在长安城中知道小郡王真实身份的,只有我一个人,你们大可放心。”

老人的目光登时更戒备了。

“你是想问,太后和国舅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对吗?”

老人沉默地点头。

韦温雪拉着系绳笑了:“今天亡命店的柜台上摆着一件玉片,童子说是抵赌债的,我要喜欢就买去。我当时看一眼就愣了,见过破落的,可从没见过在长安城里卖玉圭的。你说说你,郡王年龄小,你怎么能带他去那种地方胡闹?连三百年前朝廷封地的玉圭都输光了,害不害臊?”

闻言,老人连忙摆手解释,口中断舌呜呜呜,却污血四溅,说不出话。

这事要追溯到三百年前大良初立的时候,良高祖率领强大的铁骑横扫四境,天下一统,八方归顺。为了管理庞大的疆区,良高祖将天下内外分野而异制,外藩以羁縻属之,不与华夏同制。至于西南,则拉拢各部落的酋长寨主,承认世袭,封以王侯,纳入朝廷管理。这一方造型古朴的苗文玉圭,便是那时封授的。

而小杜结束了天下百年混战。随着他收西蜀而得荆湘,破东梁而揽闽粤,势力较弱的西南小国部落纷纷归顺大良,唯有南诏傲慢,踞剑南而窥黔中,不肯应诏。五月小杜凯旋,六月各族纷纷派使节抵达长安,列队于金殿中井然叩拜,齐声高颂皇恩荫庇。朝廷按照高祖留下的名单,恢复了各地土官郡王的世袭。却不知这一次册封,就是中秋苗乱的导火索。

这一百年间,西南势力格局早已大变。

苗寨新出现了一位法力无边的神秘红衣圣女。她的父亲依靠着女儿的术力,在过去的二十年间,逐渐成了苗寨的实际统治者。

可是朝廷偏偏恢复了三百年前苗族老郡王的封地。

去年中秋,叛乱爆发,老郡王被杀。

小郡王逃了出来,当时苗乱未平,他们害怕朝廷降罪,东躲西藏,竟在赌坊间越陷越深,直到今日流落到亡命店里,得亏韦温雪看见了那一片玉圭。那时老人被割掉舌头的尖叫声从楼底传出来,韦温雪便抱了幼虎直冲到楼下,好歹救下了小郡王的舌头。

“我今天本是去找景国公的,想着要赌一场才能进门,便带了纸牌和胖胖。看见那块写满苗文的玉圭。想必是景国公不在,店里人没见过那玩意儿,又不懂苗文,竟当个典当物随意出售了,这才被我看见。别怕,我不会把你们交给朝廷,只要回到苗寨,你们就安全了。”

少年攥着画像,望了望老人,又望着韦温雪。

“我只要杜路的真正死因。以小郡王在苗寨的身份,此事不难打听,寄只鸽回来,我们就两清了。”

老人望着韦温雪,终于点头。

“今夜你们在书房暂住,把门锁好了。”韦温雪转头望向少年,又露出温柔的笑容,“放心,明天早上我就来接你。”

他推门离去,身后狂风夹雪冲进书房,一张张画像呼啦啦地翻,露出白纸背面凌乱的墨痕。

门又合住了。

小郡王低头,好奇地翻看着一张张画像。老人神色渐缓,一手捂着嘴缓缓坐下。小郡王低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脖子上勒得慌,便拽着系绳递给老人,让他帮自己松一松。老人接过系绳一看,发现竟乱七八糟绑了个大死结,他赶紧伸出双手捋顺小郡王的领口,心里觉得好笑,刚刚韦温雪这样一个白衣公子亲自俯身系绳,看似体贴温柔,其实是在瞎系一通,也是,这样的金门显赫之家,想必他生下来就没有自己穿过衣裳。

“那个哥哥写的是什么啊?”少年用苗语问老人,“他的字为什么这么乱,为什么写了又抹掉?”

老人捂着满口血,说不出话。

那纸背上恍惚写道:

君死他乡孤鬼夜,风声白雪满人间。

明灯金瓦半生梦,何处茫茫寂静山。

他走出门,面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漫天大雪吹得他浑身发抖,他绷了一日,在亡命店里绷着,在大哥面前绷着,在小郡王面前绷着,可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了,垂下了头。

一滴温热的泪水,砸进雪夜里。

他生下来就不会哭。

他终于为一个人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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