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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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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脸士兵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是一跺脚:

“我已经忘了。”

沈持重握着笔杆的手在颤。

一阵一阵冷汗正袭上他的后脑勺,使他在腹痛之中正襟危坐,努力握紧笔把白侍卫在夏口城失踪的消息写下来,要呈报给陛下。

这是艰难万分的一封信,每个字落下,他都能想象到赵琰读到时更加暴怒的神情。

他不是没想过把这件事压下去。

昨夜,在鄱阳湖失踪已久的白侍卫突然来到了夏口城,然后在刚踏进夏口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他就又失踪了,连着马车一块人间蒸发了。这事听上去像个深夜梦境,还是格外短暂的那种。

更令沈持重手指摇晃的是,这起骇人听闻的失踪案,此刻还压根没几个人知道。只要沈持重这边把消息一瞒,天下谁还会知道白侍卫来过夏口城呢?

如今白侍卫已经不见了,那么他在鄱阳湖失踪,跟他在夏口城失踪,又有谁能分清呢?

只要他不说破……这事就还是宋有杏的全责……

沈持重拿着笔的手指,缓缓放了下来。

他已经这样提笔又落笔好几次了,紧张中腹部越来越痛,浑身冷汗越冒越多,他多想一把将面前的信纸撕个粉碎啊,可是此刻阻碍他这么做的最大原因,已经不是对陛下的惧怕,而是……

他脑中浮现出那横刀宽帽、剑眉星目的人影来。

纸页之上,边俊弼正在皱眉注视着他放下的毛笔。

那个人太轴了。在那明亮的目光之下,沈持重叹了口气,认命地又提起了毛笔,忍着腹痛接着往下写。他从昨夜带着监门兵一块搜查白侍卫,找到中午都没有任何消息,一行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口干舌燥滴水未进。那一刻,沈持重就在心底暗暗萌生了一种想法:就当昨夜是做梦一场,大家就此散了,不就什么都没发生了?

就算日后查出来,弄丢了白侍卫的也是监门军啊。他们监门军护送白侍卫进城,短短几里路上,就能护送丢了,他沈持重根本没见着白侍卫的人影,这又有何责任可言呢?

沈持重想到如此,便悄悄打量着路那边还在搜查的监门官,看他红脸跛脚,年纪也不小了,却还尽心尽责地跑来跑去,应该只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他越观察越放心下来:寄给陛下的信笔都握在他沈持重手里,这事还不好说吗?

等等……沈持重眯起了眼睛……这个人,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是他!

沈持重猛地站直了,他想起怎么回事了,在心里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心说冤家路窄啊冤家路窄,这不就是当年跟着边俊弼那个红脸兵吗?

人常言纸包不住火,万一他沈持重这边瞒住了,监门官那边却跟边俊弼通了气,按边俊弼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气,再往陛下那儿一报……沈持重认命地越写越快,心想不求富贵,但求平安。

他倒不是怕边俊弼,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中央里知晓同根蛊机密的就那么九个臣子,而王念已经被派到扬州了,此刻的长安已经没有人了。若是赵琰再想派人到夏口来调查失踪案,还能派谁呢?

如果不是内侍,那就极有可能会是……沈持重叹了口气,他是真不想在夏口城遇见边俊弼。

若是旁人来了,掂量一下沈持重的位置和情面,再看看那小小的监门官,难得糊涂地笑笑,这案子也就结了。

可边俊弼那个人,就跟他手中的银刀一样锋利分明,做事有点理想主义,总想去维护他的新世界。

沈持重也有过青年热血的时候,他曾目光坚毅地走过成堆金银,清剿了亡命店里的贵族,手起刀落,让那罪恶滔天的兽面老板得到应有的惩罚。但在军帐中目睹妃子下蛊那一夜,他就恍然意识到,自己一生的实际军事前途已经终结。他永远不可能像边俊弼那样,统领十万羽林,日夜辛劳地奔波,让赵琰把整个皇城的安危放心地交给自己。他只能躺在定朝的富贵从容的春光中,诵着些“乐夫天命复奚疑”的古文,安慰自己道:算了,在豪奢园林中喝茶打牌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不比边俊弼过得好吗?

沈持重曾是一把像边俊弼一样锋利的刀,但在这十年里,他慢慢生锈了。

他的生锈,却正是他能从十五个宾客中活下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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