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第2页)
而他已经归来。
蓝天下金光灿烂,边俊弼微笑着,遥望郊野中孩子们嬉戏。那时他远没有想到,一切故事却并没有在此处结束。
十年后的长安冬天,他会不可思议地与死而复生的杜路再次相遇,那时他将面临一个此生未有的艰难决定。这个决定,关乎张蝶城,关乎赵琰,更关乎整个王朝的最终命运。
他毫不怀疑自己对杜路的仇恨。
他更不怀疑自己将一直是赵琰最忠诚的臂膀。
但到了那时边俊弼才意识到,有那么一天,他竟会成为赵琰的死穴,杜路的救命稻草。
他在梦境的火海中坠落。
“杜路啊杜路,”有人用怀抱接住了他,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为什么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他在一片温暖的春光中醒来。
马车在辘辘地颠簸,车上载满金黄色的花,带着阳光的气息,海东青在摇晃的鸟笼里扑扇着双翅,一切在缓缓慢慢、晃晃****地前行。
他伸出五指,遮住车窗下浓烈的光线,正恍惚地想这便是死后的世界了吧,突然,耳旁传来冷冷的一声:“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韦二?”他瞬间听清了这人的声音,想要翻身坐起,突然一股伤口撕裂的剧痛传来,让他登时嘶着冷气。
“现在知道疼了?”驾车人仍是那没好气的声音,“从高楼上往下跳的时候,多英勇啊,那粉骨糜身的劲头,让人觉得你甚至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车厢里光影晃**。
“你不该救我。”杜路说,那声音疲惫而坦诚,“我已不愿活在这世上了。”
前方驾车人终于回头,背着整个世界的金光,沉默地看着他。
无数光尘在天他们之间悬浮。
“弄出这样的烂摊子,这就是你想要的收场方式?”驾车人近乎在冷笑,“一个男人竟做出这种事,你的自杀,只会让仇人称快,却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杜路费力地抬头:
“可若是我意识到,一切问题的根源,恰恰就在于我自己呢?”
韦温雪的眸子颤了一下。
风声中,金光中,满厢尘埃起伏**漾。
“我失去了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东西。”杜路凝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疲惫,“原来一路以来支撑我走下去的东西,既不是经史,也不是良朝,而是我对‘我’的信念。
“我开始怀疑,其实我才是错的。
“这种怀疑,像是一道裂缝,在我看见金陵百姓的反战队伍时就悄然发生,越裂越长,直到渝州城的火光里,这种怀疑完全击溃了我自己。那些百姓和孩子本来不必在烈火中焚身,如果他们不曾深刻地相信我,如果他们不曾死守这座城池,就不会招致赵琰这样的报复。我只能穿着良朝的旧甲跳入大火,告诉世人我一路走来的信念仍是至死犹坚的,否则我就不知道……”
杜路顿了顿,他想起了那场海恩幻梦中老水手的影子,他继续说:
“我就不知道,我已经在理想的旗帜下坚定地走了这么远,但在理想恍然坍塌之后,又该如何去面对身后一路的杀戮与血债。”
韦温雪叹了口气:
“那些野心家的血债并不比你少——”
“可我一直相信我是在为大道而杀戮。”杜路望着自己的旧友,“在意识到这种坍塌的最后一刻,我只能选择作为一个坚定的‘我’为大道而殉身,而无法让一个崩坏的‘我’在失去信念后苟活。因为我已经走不下去了。”
两人沉默地望着彼此。
“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谁错了。”韦温雪自嘲地笑了,“你满腹忠义,我从无道德,却最终到了一个殊途同归的结局。”
“本不该如此的。”杜路也疲惫地笑了,“我本该在火海中彻底地死去,偿清那些无辜的人命。”
“可有人给了我一份重礼,要我来救你。”
“谁?”
“小月牙。”
“她做了什么?”
“你无须知道她的故事,”韦温雪垂下了眼睛,“但你要明白,为了你能活下去,已经有许许多多人付出了鲜活的生命。”
“他们为我而死,我便更不能苟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