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第2页)
面前的赵琰仍不发话。
边俊弼忍着腿痛站着,他在僵持,在无声地反抗。这种鸡毛小事……他在心里嘀咕,为什么不找个小兵去做。此刻他甚至在怨恨地想,这种事为什么不落在沈持重头上,偏偏落在他头上。
他在这一刻甚至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想,权力一直选择的其实是沈持重,而不是他边俊弼。
这个猜想包含了边俊弼一直以来的隐忧:沈持重一直都是王念的人,而边俊弼是在魏元帅死后才跟随王念的。在挑选汉中主将时,军中所有人都以为王念会举荐沈持重,但没想到王念不计前嫌举荐了边俊弼。边俊弼在心里一直很感激这一点,但他也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单纯的情谊——赵琰需要平民铁血者,又不给他们过高的位置,让他们如同一群生龙活虎的鲇鱼,抢夺老军事贵族的空间。
王念,这年老无用、毫无背景的将军,却因此成了赵琰最好用的将军。
把一个易于掌控的性情温良的老人,放在一个极高的位置,去操持那些年轻激进的鲇鱼,而把他们与最高的权力隔开,赵琰的智慧总是让边俊弼每看懂一点,便叹服一点。这个出身卑微的年轻帝王,对人性的高超利用却几乎无处不在,就像边俊弼又过了几年才意识到,自己与沈持重的竞争,其实对皇帝来说也是正中下怀。但当时的他,只是沉浸在担忧和猜忌中。他在担忧地猜测,一直以来只有他被树立成了裴家的眼中钉,王念让他做汉中主将,其实是在帮沈持重挡枪罢了。而在渝州即将破城的最后时刻,他们支开了他,是要把果实赏给沈持重了吗?
边俊弼不由得又想起一件事,昨天陈宁净入宫,陛下宴请群臣宾客参加军帐中的婚席。边俊弼本在受邀之列,但那天下午好巧不巧,他收到了荆州医生的信,说灰灰的病情危重,急需几味蜀地特产的药材,但这几味药材因为战争的缘故已经断供了。边俊弼当即出门,四处寻购了一番。傍晚他提着大包小包药材回来时,却发现婚席已经开场了半个时辰。臣子迟到皇帝的宴请,这是大不敬,边俊弼一边匆匆赶往行宫,一边在苦思冥想该怎么解释。谁知他还没走到举办婚宴的军帐,却看见那些宾客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边俊弼连忙叫住他们,问是怎么回事,月光下,沈持重面色苍白地转过头,一见他,露出了凄然的惨笑:
“你走吧,婚席结束了。”
边俊弼登时后怕:“我竟然旷了整个宴请,是不是得去向陛下赔个罪?”
“不用去了。”沈持重惨笑着摇头,他望着边俊弼,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真羡慕你。”
边俊弼太困惑了,他意识到在那一夜之后,古怪的气氛便在高层中蔓延,可他被排斥在这气氛之外。渝州战事依旧激烈,可大家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莫非是到即将论功册封的时候了?今天早上当他站在军事地图前进言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王念在发呆,而当他转过头望向陛下时,却看见陛下正闭着眼坐在那儿,丝毫没有在听他讲什么的样子。这种漠视,让边俊弼担忧极了。
这种担忧在此刻达到极致。早上例会结束后,当边俊弼接到皇帝的单独召见时,他本是隐隐兴奋的。但在听见皇帝派给他的任务,竟是离开渝州城,而去群山中找一座猴头山时,他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而在他最担忧、最腿痛的一刻,皇帝终于开口:
“告诉你也无妨,当年杜路从东梁掳走的七位皇子,就藏在这座山里,这是四年里皇子们被囚禁的地方。”
闻声,边俊弼诧异地抬头,却见皇帝面色平静,仍然闭着眼:“关于张氏皇帝,我有一些事情要问七位皇子,你武艺高强,上次又认过一回路,所以派你去把他们带过来,不要与他人透露此事。”
东梁的七位皇子?这都是哪年的皇历了。边俊弼还不死心:“何不等渝州战事结束后——”
“我现在就要见他们!”这一番谈话耗尽了陛下的耐心,他突然暴怒,睁开眼睛,指着边俊弼道:
“现在就去!把七个皇子活着带回到我面前,敢出岔子,你就仔细自己的脑袋!”
边俊弼终于领命,退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黑披风甩出气流,一路上都在心里愤愤不平:在深山老林里找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亡国皇子,这是什么苦差?找不到就要掉脑袋?这简直是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字眼写在了脸上。如今天下未定,“走狗烹”“良弓藏”“卸磨杀驴”的戏码就要先开演了吗?
他回到自己帐中,甩袖坐下,胸脯还在激烈地起伏。
过了一会儿,门外来了个内侍,尖着嗓子,进帐后隔着桌子,对他远远地来了一句:
“边元帅,陛下派咱家来问,他刚刚交代的事,你打算何时出发呀?”
听了这话,边俊弼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环首刀,黑披风一**,起身道:“不用催了,我现在就去。”
“辛苦边帅了。”在边俊弼带着浑身冷意走过去的一刹,内侍突然低了嗓音,对他轻柔道,“现在去最好不过。”
边俊弼停下脚步,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内侍:一身黄衣,皮肤柔白,鼻窄而平,润唇带笑,两只眼眸仿若含水,眼皮上各有一块小红斑,此刻抬眼望着边元帅,红斑便倏然隐现。
“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何之前没见过你?”
“回大人,我叫潐潐。”这妖物般的内侍,用莹白的手指捋着碧管拂尘,对边俊弼平静道,“陛下从不让奴仆见人,您是第一个见到我的朝臣。”
边俊弼站在那儿盯着他。
“那为何我是这第一个人呢?”
潐潐笑了,他低头望着拂尘,眼尾红斑如蝴蝶展翼,轻声道:“因为边大人是重要的。”
边俊弼自嘲地摇头:“你不用安慰我……”
“边大人有些不自信,其实,你才是陛下眼中真正的忠良。”潐潐抬眼望着他,“陛下很在乎你。”
边俊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为早上的事感到抱歉,谢谢你专门前来,我一直很感激陛下。”
“陛下派我来,其实是要告诉边帅一句话:早点出发,回来时还能赶上渝州破城。”
瞬间,边俊弼难以置信地望着潐潐。
那个神秘而漂亮的内侍,执着一杆碧玉拂尘,双眼明亮,微笑道:“陛下说了,他等着你。”
一股暖流在边俊弼胸中流淌,伴随而来的是深重的歉意。
在巨大的羞愧中,他握紧环首刀,回到陛下帐前,重重地叩首——
他随后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