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2(第2页)
在苹果的涩香中,草丛里的边俊弼,目送着林家的长队离开铸剑峰。
他看见那少年脚腕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走起路来,像是蝴蝶张开翅膀一样,一飞一飞的。
“陛下,小边元帅打听到了,那冷锻制甲术是当年南剑翁自创的绝学。而陈家的长女陈宁净,是南剑翁在世时唯一的徒弟。”
五天后,夔门外的惊涛江水中,一只胀得发白的手伸了出来,使劲儿拍打着楼船的船身。甲板上的士兵们连忙奔来,这才看见船下的渔网里竟缠住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渔网捞了起来,解开了周身的捆绑,被缠住的男人终于躺在甲板上,胸膛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
众人疑心他是敌军的探子,正狐疑地盯着他时,突然有士兵看见了宽帽下额头上的黥字,惊呼道:“这是边元帅!”
士兵队长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
在众人的注视下,已经在长江大浪中奋力游了一夜,又好不容易摆脱渔网缠身的黑衣男人,在甲板上喘匀了气,一句话不再多说,起身就奔向楼船第七层,一路上浑身湿衣在冬风中滴水。
“武林中陈苏白林四大名门,分别以铸剑、武校、走镖和绝杀著称。”身上衣服的滴水已在地板上聚起小洼,边俊弼发着抖抱拳,对着正在包扎伤口的陛下说道,“作为铸剑世家,陈家无异于整个江湖联盟的武库。而陈宁净,就是冷锻制甲法的唯一掌握者。这些新甲,多半出自她手。”
赵琰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别站着了,那边有火盆,坐下边烤火边说。”
“谢陛下。”边俊弼受宠若惊,坐在火盆的暖光中,周身方感觉好了一些,继续说道,“如今陈宁净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江湖中不管大家小姓,都蜂拥而至向她提亲,目的就是争夺这冷锻法。但末将听说,她竟与人私订了终身。”
“哦?”高大苍白的男人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有点意思。”
“除了冷锻法,南剑翁去世前,还把三把名剑赠送给了陈家三姐弟,分别是白羽、青木和玄山。据说陈宁净的嫁妆,就是白羽剑。”
“白羽剑竟然真的存世?”
“陛下,莫非您也听说过它?”
“有些耳闻。”男人一边给自己缠绷带,一边低头说道,“据说它是这世上最轻的一把剑,古代鲁人用东海鲛丝制作的。”他抬头望着烤火的边俊弼,“跟你听说的是一把剑吗?”
“是的。”边俊弼点头,“他们说白羽剑,像羽毛一样绕指柔,是一把不可劈砍却威力无穷的软剑。似剑非剑,似甲非甲,却既强于最锋利的剑,又胜过最坚固的甲。象虎,为天为泽,主肃杀,得之者武德大兴,被称作兵家剑。”
“这样一把剑居然真的存在。”赵琰若有所思,“你还听说了什么?”
“末将还听说,白羽剑有一个天生的对手,就是玄山剑。”边俊弼身上的水终于不再往下滴了,金色的火光映满全身。
“玄山,据说是天底下最重的剑,有着巨山压面一般的威力。善使者,挥之则运斤成风,如锤震虎,似斧劈龙,隔甲能杀人,敲盔而脑裂。象龟,在地为水,主幽深,得之者洞察万妙,被称作智者剑。
“至于青木剑,它是最像剑的一把剑,稳重传统,仪正庄严。象龙,为风与雷,主仁德,得之者神贵明善,被称作君子剑。”
“此三把剑应当都在陈家,而唯一下落不明的,就是红剑。据说它是最不像剑的一把剑,像窃贼一样神出鬼没,忽地夺人性命,又突然消失。可它失传得太早了,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久而久之被戏称为红不剑,也就是红不见。”边俊弼摇头,“关于红剑几乎没有记录,推想起来,大抵是象雀而主火的,或许是为克制玄山剑而生的。”
“未必。”赵琰摇头,“这四把剑的象征,只怕是后人牵强附会。否则怎么会金水相克,木火互悖呢?只怕只是四把好剑,偏偏被强加了意义罢了。”
“末将不知。”边俊弼低下头,“只是听他们说,若能四剑汇聚,便是天命当兴的有德者,应成天下共主。”
高大苍白的男人嗤笑一声:“怪不得。那陈德荣一把年纪,原来还做着这样的美梦。我说那良皇室就剩个小女辈,怎么他们西蜀人还跟着杜路效忠起大良来了?只怕是把杜路当了肥羊,自作聪明地打着另外的盘算。”
“那陛下您以为……”
“我是不相信什么四德共主的鬼话。”赵琰低头剪断绷带,“但我确实需要有人来补我的盔甲了。”
床帏轻响,几缕袅袅白雾拂**,枕边一颗新鲜红苹果的香气中,杜路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定军水师沿长江向西通过三峡,最后一峡是瞿塘峡,也是三峡之中最险的一关。赤甲山在北,白盐山在南,这一红一白两座高山仿佛两位怀着世仇的擎天巨人,纵被一条长江隔开,却仍旧上万年地怒视彼此,组成了一扇巍峨高耸的天门,阻碍着入侵者的船队继续前进。
此等天门,便是夔门。
万里长江在夔门脚下猛地收缩,其湍其急,其窄其险。百年前,西蜀国在五鹿之战后逐渐崛起,在夔门两岸铸造高大铁柱,而后只凭借一根长长的铁链便封锁住整个长江水面,使荆州水军逡巡而无法前进。而如今两军激战已久,大良军队凭借此等天险,利用这两座山上的抛石机、弩机、炮台等守城器械,在赵琰的火箭坚船种种猛攻之下,一日一日地艰难坚守。
而夔门的后方,就是白帝城。
在杜将军重病未归的日子里,白帝城的将帅们日夜焦头烂额地商量对策,望着前方火光连绵的夔门,每一声巨响,都仿佛预示着摇摇欲坠的命运又跌落了一步。
与此同时,夔门外江上楼船第七层的暗室中,苍白高大的皇帝,注视着黑衣宽帽的青年提笔,在墨迹未干的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红点。
“瞿塘峡虽然水流险急,但就我此次来回的经验来说,并非不可通过。”边俊弼用毛笔蘸了蓝色颜料,接着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我一路上潜心记着水文地理,若派出善泳士兵数千,一路潜行从水底通过夔门,进入白帝城——”
“不可。”王念摇头,“你这是在照搬蒲坂的经验。可蒲坂是平原上的城关,只要从内部打开城门,外面的骑兵便可**;而夔门是山门险江组成的水关,其险不在白帝城也,在乎锁江铁链、守城器械和夔门天险三者也。即使我们有数千人游泳潜入白帝城,也无法打开天险让大部队进入夔门。到时候,这游过去的人进得去出不来,便是有多少算多少,全给对方做了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