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第2页)
大风中,一个男孩埋头在哭。
“不许哭!”
一个妇人狠戾地骂道。
她端着一碗汤药,瞪着两只因泪水而银亮的眼睛,颤颤巍巍地走向白发苍苍的老者:“你为什么要去跪求杜路这愣种,没有用的。他们又来抓兵了,你快从后门逃吧。”
老者揉着自己膝盖,坐在床沿上,颓然地说:“我不逃了。”
“你真的要去吗?”
“我要去找阿夏他爸。”
“逃回来的人都说,战场上的血把湖里的冰都染红了,天鹅像乌鸦一样,啄着满湖死尸的肉。而他们那些因为反战被抓的人,都被绑在军队的最前面,用身体去挡火炮飞箭。”妇人说着说着,眨了一次眼,晶亮的泪水沿面颊四溅,亮晶晶的眼珠瞬间变得灰暗,“叔叔,你若是能找到小宝的爸爸,也记得告诉我消息。”
“好。”
眼睛灰暗的妇人和哭泣的孩子,望着手持刀戟的抓兵队推门闯进来,望着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出门,在沉默中被带走。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大风中,那男孩埋头默读着父亲留下的书,忍不住发出恐惧的哭声,却在母亲的斥责下,强忍住泪水。
她擦干他的眼睛。
那男孩抽泣着,抬起头来,满脸麻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频繁地晕倒。”楼船七层的舱室中,年轻的将军咳嗽着从昏暗的床帏间缓缓坐起,“为什么我会在某些时刻虚弱至极?可在更多时候,我依旧是年轻力壮的?”
“会好的。”陈德荣的目光有点闪躲,“圣女马上就能为将军研制出解药了。”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杜路问,“这个断魂蛊,是时断时续的,对吗?”
“是……但它不是无解的,会慢慢治好的。”
陈德荣低下了头。
“可若是一天这样下去,我就一天不适合做战争的总指挥。”杜路望着自己的双手,目光恍然,“在这种战场决策关乎生死的紧要关头,人们怎么能拥有一个随时会昏迷的主将呢?”
“将军,金陵之战的事,不必自责。”陈德荣扶着他,坐回到**,“你那时昏迷了半个多月,高烧不止,淮南战败是我们的无能,不是将军的失败。是世人不知道,将军已经是强撑着来打完这场仗了。”
“我不希望世人知道。”
“我明白。”
“军心不能乱。”床帐中的将军轻声说,“我宁愿他们认为是我战败了,也不能让他们认为自己跟随着一个人命危浅的将军,否则大局便不战而溃。”他轻轻抚摸着良灵帝留给他的金印,“大良王室已然倾颓,我不能再倒下,我是大良的最后一面旗帜。”
陈德荣别过头去,掩住自己眼中的泪光。
如今这世道,王室倾颓,奸臣窃命,纲常扫地,无义而战。面对着这样变动的、野心的、利益勃发的混乱世界,孔仲尼曾哀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而杜将军要以一人之力匡乱世反之于正,用岌岌之生命力挽天下之狂澜。杜路明白,他最后的生命或许会在这场战争中消失殆尽,他的英雄传奇也注定在这种战争中消亡。本不必做,也本不该做。可他至死犹坚,仁义的理想,经史的精神,绝望的追求,这些竟比他个人的英雄之名更重要。
英雄从来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能成为英雄的。
赵琰奔着生,明知利益,向着得到而战。而杜路奔着死,明知虚妄,却依旧向着失去而战。
为了让这个世界恢复道德和秩序,他曾是一位不朽的英雄。可同样为了让世界恢复道德和秩序,他宁愿消灭自己的英雄神话,在病魔缠身中做最后的奋力一搏。
陈德荣注视着这时的杜路,竟感到某种杀身证道的意味。
“我希望我能活到战争结束的那天。”杜路轻声说,“若是我活不到,起码后世的人们会知道,有人这么做过。”
“会好的。”陈德荣望着他,“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