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第4页)
灰灰抬头,远远地望着边俊弼,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两人都在抖。
一片血红遍地、断肢堆叠的人间炼狱里,边俊弼绝望地望着溃败的险关,也望着杜路远去的背影。这身穿坚甲、武器精良,足足有一千二百人组成的斩马刀队,竟然在刹那之间灰飞烟灭。两侧的山麓上,他的弩手们也已经暴露了位置,不少已经在刚刚的战斗中,被杜路的弓箭手从地上射箭贯头,此刻正惶惶地望着杜路的步兵们从四面八方爬上来包抄,而手中的弩箭已经用空了大半。
他边俊弼,自命兵谋不凡,平生也是勇武力士,如今背靠窄道天险,刀甲具备,伏兵数千,而堵截一支败走逃蜀的残军,竟然能弄到顷刻间全军覆没。浑身颤抖中,年轻的边俊弼捡起一把锋利的斩马刀,踏着满地血淋淋热乎乎的软尸体,沿着窄道向前走去。
“站住。”
他对杜路的背影说。
那匹浑身流血的大马,正踉跄着向前,却一走一跌,杜路抚着马头,没有回眸。
“请与我一战吧。”边俊弼的脚步在湿答答的尸体上沉闷地走来,宽帽下的眼睛盯着这个男人,“我一定要知道这个结果。”
那匹大马已经坚持不住了,还在**着向前走,却缓缓低下了头。
夏日的下午,大片浮云遮住天空,山野间成一片墨绿的影子。杜路低头沉思着看马。边俊弼在墨绿世界里这一条猩红的道路上一步步走上前,昂头望着杜路,孤勇地道:
“来吧。”
那匹大马终于走不动了,呜咽着,四肢无力地屈下。
杜路安静地拍了拍它。
“我成长在以草原可汗为英雄的时代。”素衣沾血的男人下马,干净的双手握着一刀一槊,轻声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少年人起于微时,总是日夜难寐,胸中时刻有血在烧。”
“你作为一个传奇,来理解我的失败,真是十分不必。”边俊弼持刀立在胸前,正视着他,“来吧,我宁愿你杀了我,却不能接受你不给我一个结果。”
“战死是件解脱的事情。活着去面对赵燕,接受自己一生的政治前途到此终结,才是最困难的。”杜路望着他,那目光平和而熟悉,“已然想好了放弃生命,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如追随我入蜀?”
边俊弼低下头,抹着满脸的血痕笑了:
“你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对谁都会伸出手去。”
“我只是觉得,你原本就该跟着我,这是在物归原主。”杜路对他说,“就像我不仅知道你惯用的是巨斧,我还知道,你为何会拿这把横刀来堵我。”
“为什么?”
“因为你穿了太坚固的盔甲。”杜路望着边俊弼,那胸前铠甲上只留下马槊一道未透的划痕,“已经穿了重甲,再想使用一件重兵器,总是难事。”
“所以这也是你没有穿甲的原因吗?”边俊弼望着他手中的一刀一槊,突然醒悟,“你为了让马驮着沉重的铁槊,以高速穿越人群斩杀开路,所以牺牲了自己的盔甲,以减轻马的负担。”
“你看,我们连想法都一样。”
“不,我的全员覆甲已经告诉了你此地埋伏弩手,而你的单衣临阵却迷惑了我们所有人。”边俊弼持刀站着,缓缓抬起头,“我不如你,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杜路摇着头转回身:
“不必了。”
“我连你的恨都不值得吗?”在杜路向前走去的刹那,边俊弼不知为何,突然喊出了这句话,他猛地持刀冲上去,刺向杜路的后背。
杜路反手用横刀挡住。
“其实七年前,我知道有个被刺配过来的孩子半路逃了,当时赵燕问我要不要派人去抓。”杜路背对着边俊弼,缓缓道,“我那时说,算了。
“我没有去捉你回来,因为我以为,你会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某种意义上,今天的我们是一种重逢。我不想多年前我决定放走的孩子,多年后我再亲手杀了。”
杜路放下了横刀。
“可我不需要你再放我一次!”站在血尸倾颓的绝境里,边俊弼嘶吼着,挥刀阻拦着杜路离开,招招直逼要害。杜路只好提刀,两人往来过招中刀光凛凛,边俊弼缠斗不休。
终于,杜路的士兵缴获了山上弩兵的全部武力,他们此次撤兵轻装简行,不擒俘虏,就地快速斩杀。此刻军队已经下山,用马匹驮着缴获的盔甲武器,一边沿途拾刀,一边走过了尸体堆叠的窄道。
杜路眼见马匹走来,转身一个挥剑,趁着对方躲避,迅速地蹬马镫而上,驾马错出两个身位,不多时便甩开了边俊弼,扬长而去。
大风刮过,前方一片金亮。
万千树影晃动,边俊弼站在满地已经冷凉的尸体中,绝望地盯着那个传奇的男人带领千军在金光中越走越远,影子拉得很长,对他毫不在意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