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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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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不怕到时候,那十八万禁军真的拥趸了二季,杀回长安来?”

“我昨天也问了令弟这个问题,无寒他笑了,说无须担心,要是杜路的军队没粮了,下面的士兵能把自己煮了给杜路吃;可要是二季的军队没粮了,下面的士兵能把二季煮了给自己吃。”崔宰相说着说着,忍俊不禁,“何况无寒说,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他不肯说,只说到时候有惊喜。”

“无寒那小子啊,哀家怀疑他早在半年前就预谋好了后面这一连串的事。从正月的景国公开始,一个子接一个子地往下造势,直到逼着两位大将军不得不离开长安。”柔和的光线中,淑德扶额笑了,“且看他还有什么花招吧。”

“我弟弟他还是个小孩子,天天吃了就玩,怎么能都听他胡言呢。”韦棠陆又是摇头,“重剑外出,终是件让人心神不安的事。”

“我们这些臣子,又如何能阻挡重剑外出呢?”韦左司和崔宰相对视了一眼,“赢得最后一场战争,然后解散军队,这就是重剑最后存在的意义了。塞上传来的战况之惨烈,不派出十八万禁军怕也难以稳胜。杜路大将军死后,北漠开始了疯狂的报复——”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突然,帘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她是真的讨厌杜路,讨厌他的一切。

讨厌他死后的名字,依然用威严压着她。

“派出十八万禁军,这是哀家的决定。”帘幕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红唇上一抹嘲讽的笑,“哀家就不信,没了他,大良就不能战胜北漠了?哀家要让天下人知道,有了这十八万禁军,谁都可以做到!他并不重要,也根本不是什么英雄!”

她身旁,一直竹竿般坐得笔直的金袍少年,突然抬起了乌黑的眼睛:“母亲,我有一天也可以吗?”

黄昏的风声中,淑德的手抚向自己的儿子,眼睫上落满金光。

“可以,但你不需要。”她将儿子的目光引向金殿下,“因为你是天下的皇帝,是驾驭他们的人。”

秋风在金殿上狂响,青纱飞舞,一根根木柱摇晃,少年安静地坐着,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向了座下叩跪的臣子:

“陛下圣明隆德,万年永昌。”

三人的声音在金殿上回响。

得到恩准后,他们起身道别,一只只官靴陆续踏过金殿上雕花的青砖,那里,躺着一只灰蚂蚁细小的尸体。

黄昏的光芒暗了下去。

金殿静谧而空旷。

而千百万只微小的蚂蚁,正穿梭在高宇中幽暗的房梁上,沙沙沙沙地啮木,在这个幽暗的长夜里,奔波不止,巨殿摇颤。

那一夜,军队从关中陆续发兵,急先锋的兵马先行,二十万大军像河水般长长地跟着。

而韦氏父子回到家中后,却没有找到韦温雪。

后者正在一家地下的酒肆里,和十几个斗笠蒙面的侠客坐成一桌,一边面不改色地举杯畅饮,一边制订着杜路的营救计划。

这就是他留的后手。

等二季带着军队灰头土脸地在晋北激战,而杜路“死而复生”地回到长安时,他几乎可以想象二季那种几乎要吃了人似的神情。到了那时候,二季再想回到关中,可就不容易了。

“杜将军有友如此,实在令人敬佩。”旁边有人真诚地敬酒道。

白衣的韦温雪接了那杯酒,一饮而尽。

“其实我是想借着杜路制衡兵权,”韦温雪在心里说,“这只是一个成熟政客该做的事情。”但他的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喝这杯酒时,也格外地心安理得。

通宵谈完,他困得在酒肆睡下了,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他又接着昨夜,开始了新的酒局。

因此,他错过了一件事。

淑德太后原本嘱托了韦棠陆,要转告给韦温雪,二季口中军队的真实来历。

那堆数字里面,他本可以发现一个重要的疏漏。

而这个疏漏,将在三天后的夜里,造成一场疾风雷霆般的大变故,彪炳史册,震惊千古。

它也将摧毁每一个人原有的命运。

韦温雪把自己一生这个可耻的失误,归结到那两个晚上,他在忙着宴请侠客们营救杜路。以至于在扬州的十年落魄中,化名温八的他坐在病榻旁,总是恨铁不成钢地说:“杜路啊杜路,怎么事情一牵扯到你,就会向着千奇百怪的方向发展呢?”

而十三年前,就在大军向着蒲津徐徐行进,韦温雪坐在酒肆里宴请众人的这一刻,千里之外的苗寨,杜路躺在黑棺材里昏睡,正在被盛装打扮的人们抬去祭祀秋神。

自说江湖不归事,阻风中酒过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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