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第4页)
崔宰相如是说,语气一贯地温和。他身旁,卢侍郎和季茂年对他笑着点了点头,崔宰相的目光终于落在季茂年身上,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转回头去,继续温和地说道:“陛下也说过,朝中要互相听取,连夜发兵就是个好提议,早些支援,才能保住雁门关。今日大家一番面折廷争,群策群力出了好结果,韦侍郎、柳补阙、卢侍郎几位都有功。对了,我怎么能把韦左司忘了呢?他那一腔担忧不无道理,今年赢了军功,明年边境上的百姓又要遭殃。对付北漠骑兵,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而是要有良朝大军常驻啊。”
季茂年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地上,还跪在那儿以头顶地的裴老将军,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诧异中,冯忠猛地一哆嗦,失脚踩死了那只刚刚逃出去的蚂蚁。
崔宰相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抬头,谁都不看,目光笔直,望向了紧闭的帘幕:“辛苦二位大将军了,主动请缨去苦寒之地,不嫌岁长,不怕等待,一心想着斩草除根,恢复我大良的威仪。如此意气,真是令我辈赧颜!史册一定会立传盛扬二位将军的美名!”
不等任何人说话,崔宰相盯着帘幕,再次高声道:“只是边塞苦寒,长期驻守,二十万大军恐难养给。幸亏陛下圣明远见,今年已经着手疏通运河,等到来年,可随时遣兵到东南就食!”
金座上,小皇帝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乌黑的眼睛望着殿上群臣,声音年轻而坚定:
“众爱卿今日有功,这个众议朕很喜欢。崔宰相,散朝后你与薛尚书一同去兵部,直接拟旨批准;兵符今晚就发给二位大将军,辛苦二位连夜领兵北上,势必要保住雁门,一战扬我国威!还有裴将军,也辛苦你去兵部候旨领符,朕离不开你,也舍不得老将军去边塞吹风沙,你就帮着二位季将军,领兵去洛阳吧。”
“谢……谢主隆恩。”
“散朝!”
人潮奔涌而出,柳补阙扶起裴老将军,两个老人向殿外走去,脸上的惊诧却迟迟没有散去。他们迎面撞见了卢侍郎,后者脸上是同样惊愕的神情。他身后,两位季将军面色铁青。越来越空的金殿上,崔宰相和韦左司仍站在原地,望向彼此,目光中竟有些惺惺相惜的笑意。
小皇帝跳下了金座。
“母亲!”他猛地掀开绣帘,扑进了美丽女人的怀里,“我今天没有害怕,全按你教的一句一句说完了,你开不开心?”
“我很开心。”一缕金光打在帘后女人雪白的脖颈上,她抱着自己十二岁的儿子,目光宁静,“你会做得越来越好。”
望着父亲和崔宰相,韦棠陆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转身对淑德太后行礼道:“今日堂上这一场双簧,着实令下官佩服。”
“还是韦家二公子谋划得好。”淑德从帘后抬起头,黑亮的双眼中是毫不忌惮的肆意,“回去捎信给他,把今日二位将军口中的军队来历跟他说了。”
“雪……雪郎?”韦棠陆望了望父亲,又看着淑德太后,“他怎么也掺和进朝中事来了?”
“那小子的耳朵不是向来比狗都灵吗?”淑德笑了一声,“晋北三天前失守,他昨夜就收到了消息,可比朝廷的金字牌都早到了半天。”
“我还是不明白。”韦棠陆揉了揉眉心,“大家明明知道二季的野心,二十万大军,结果就这么让他们带走了?”
“他们把三十万大军屯在长安、洛阳,我们就安全了吗?不异于日日夜夜把剑尖抵在陛下的脖子上。”崔宰相摸着手中的笏板,仍是那很温和的语气,“怪就该怪杜路,留下了这样一柄重剑,无论握在谁手里,都是悬在大良头上的隐忧。”
“哀家本是不信这个邪的。”昏暗幕帘后,金钗云鬓的女人低头笑了,“正月时哀家以为,疏不间亲,只要三兄妹内外齐心,就能把重剑一点点敲碎了。可哀家不曾想到,拿了剑的人,又怎么舍得放下呢?”
“因为这柄重剑,朝廷已经鸡犬不宁了半年,有些人的脑袋渐渐跟着剑转歪了。我们敲打了几个月,才勉强敲碎下来四万八千的兵。再往下敲下去,二位大将军还真能把兵全移到洛阳,自立一个小朝廷了?”崔宰相低头笑了,“困局又逢胡乱,幸亏有无寒公子,指了条明路出来。”
“舍弟到底说了什么?”
“鱼不可脱于渊。”
“他不是不喜欢黄老之学吗?”韦棠陆摇头,“军队还可以慢慢敲碎,但二十万士兵一走,无异于放虎归山。”
“昨夜,我也问了令弟这句话,令弟回答说:把一只虎从笼里放出去,它会归山称王;可把一群鱼从缸里泼出去,它们只会暴鳃自烂。”
韦棠陆猛地怔住。
“二季把五十万人的军队编到三十万,不是因为对我们妥协,而是因为关中实在养不起;同样地,他们也会把二十万人的军队编到十万,因为晋北实在养不起。
“无寒公子昨夜一句话点醒了我:买鹿制楚,买缟灭鲁,要敲碎一个二十万人的军队,其实不需在堂上争吵,也不需剑拔弩张,只要操纵银子和粮食就够了。他们今夜带着二十万人出了长安,自以为逃过了下一轮的削权,其实是鱼儿脱离渊水的开始。”
“可那毕竟是二十万人的军队,长安缩了二季的补给,万一他们带兵回来鱼死网破了呢?”
“他们如果有鱼死网破的能力,早几个月就动手了。”韦左司望着自己的长子,笑着摇了摇头,“你没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着急要去晋北打仗,为什么宁愿送回来九万禁军,也要带二十万人去作战呢?因为他们缺少了一样东西。”
“缺少什么?”
“军心。”
秋天黄昏的金光,在殿上拂**,一帘帘青纱光影分明。
“我明白了。”韦棠陆轻轻吁了一口气,“官位能压人听话,但人心和拥趸,却不是压来的。他们没有底气。两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大将军’,所谓的重新编军,就是把从上到下大大小小的军官教头,全部换成自己的亲信,几个月来弄得臭名昭彰。何况七月朝中严惩军官杀人案,造了那么大的声势,名声一变,事情可就全都变了。”
“他们虽然手持重剑,却没有底气让重剑听话。”
“哪怕在朝堂冲突最激烈的七月,他们也只是把军队转移到了洛阳,而没有在长安挥下那一剑,也是同样的顾虑。”
“所以,他们需要一场战争,也被迫要参与战争。”韦棠陆拊掌道,“要想获得军心,二季必须建立自己的军功,没有什么比一场战胜异族的战争能带来更大的声望。相反,如果错过这场战争,军心只会继续溃散,也给了长安更多的把柄来分割兵权。除了打赢这场仗,他们别无选择。”
“而即使打赢了这场仗,他们也并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因为战后的粮食和银子都在长安手里。”